第十四章、望能取中(1/2)
李汲提起「群狼環伺」一詞,杜黃裳當即明白對方所指——終究這話他也就才於酒酣耳熱之際跟朋友說起來過,左右不到五天,自家仍有印象。
於是一叉手:「是仆酒後失言妄語,李帥千萬寬恕……」
李汲打斷對方的話,正色道:「如何是妄語?杜先生只此四字,便將我魏博的局勢,洞若觀火啊。因此前來,恭聆教誨。」
杜黃裳雙手連擺:「不過書生於草廬中紙上談兵罷了,當不起李帥謬讚。」頓了一頓,又說:「其實,雖然群狼環伺,若其間不是虎豹,而是蛟龍,未必不能破局。」
「哦,敢問如何破局?」
杜黃裳微微一笑:「李帥此言,未免問道於盲了。仆只是京兆一白衣士子而已,雖好讀書,有志於匡扶,卻從無時務經驗,不過常聽家父說些衙中日常瑣事,故好大言耳。即河北局勢,仆在千里之外,如何知曉?是家父有賓朋自河北來,說說山川地理,並朝廷命鎮之詔,仆於溫課之餘,略略有些聯想罷了。
「燕、趙降將,不可信;平盧、淄青,不可重信,此事人盡皆知,豈獨仆一人啊?然而要如何破局,仆又未履其地,不務其事,安敢妄言,為李帥籌謀?」
李汲堅持道:「姑妄言之,只當助酒興,不妨事的。」
杜黃裳想了一想,回答道:「魏乃河北雄州,地厚人豐,食糧頗可自給,其土貢為花、綿、平、施、絹、紫草,可見織物亦足;博州本是武德四年從魏州析出,其風俗相同,唯土地稍欠耳,土貢為綾和平。
「此乃官家記錄在冊的,具體兵亂之後,今時如何,仆尚不得而知,但想必多所拋荒,難再資供大軍所需吧?糧不足則兵不利,兵不利則受制於人——況乎又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好在河北別鎮,想來也皆如此,則二三年間,人望積聚,不至於驟起兵戈。
「如此,便看誰家能更早恢復生產,恢復到戰亂前之態勢了。開元二十九年,魏州刺史盧暉曾移通濟渠,自石灰窠引流至州城之西,夾渠建樓百餘間,以貯江淮之貨。則若李帥能復其盛況,以所產絹物與江淮貨易,必可得利而富人,富人乃可強兵也。
「奈何通濟渠於汲縣入河,其地屬於衛州,且所注貫經相州……衛、相實河南之餘緒,當河北之咽喉,朝廷實不宜賜之於降將。在仆看來,寧失魏、博,不可失衛、相也!
「則李帥若求積聚,須厚賂昭義軍,與薛僕射(薛嵩)只可為友,不可為敵。薛僕射若生叛意,攘臂一呼,燕趙俱動;若其不叛,燕、趙反為所制……」
一口氣說得口乾舌燥,忍不住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隨即杜黃裳覺得吧,我今天貌似在汾陽王府確實多喝了幾杯,這一張嘴怎麼就收不住了呢?趕緊給自己的長篇大論畫上休止符:「此等事,說易而行難,李帥此去,雖不敢說危若累卵,卻也須枕戈待旦,千萬小心哪。」
李汲等了一會兒,不見杜黃裳尚有後語,難免腹誹:「這就說完了?你這是爛尾啊,就差隕石遁了!」當即面色一肅,沉聲道:「事在人為。且若不難,豈是我輩男兒馳驅之所?回家抱孩子算……只須衣食無憂,擁嬌妻,養孺子,豈不是好?」
注目杜黃裳:「李某願為國家而往赴艱危難任之所,不知杜先生又如何?」
杜黃裳心說來了,終於說到正題了。
他確實有出外參幕數載,等積累了足夠的功勳、名望後再歸中朝的打算,否則也不會暗示盧庚把自己推薦給郭子儀了。反覆籌思之下,他將天下各州、各鎮,大致列出了三大區域,一是邊地,二是腹地,三是江淮——唯此三處可去也。
至於河北降將處,杜黃裳當然是不肯去幫忙的;黔中乃至嶺南等煙瘴之地,自也敬謝不敏。
邊地形勢不甚樂觀,吐蕃步步緊逼,羌胡作亂,南詔也有不穩的跡象,過去多半要參與戰事……杜黃裳雖是書生,倒不怕打仗,問題對於幾無勝算的仗,他是毫無興趣的。則邊地唯獨可去的,只有朔方,因為朔方兵強馬壯,又處蕃賊側翼,且隨時可向回紇求援,安全係數和出戰獲勝的可能性都比較大一些。
江淮富庶,朝廷近年來賦稅多仰賴於彼,則參淮南、兩浙、宣歙觀察幕府,肯定活得最滋潤,也最逍遙。但太平之處,多半無功可立,若純粹的熬資歷,恐有負他杜遵素的滿腹經綸啊。
相比起來,唯腹地諸州為最佳,從長安周邊的邠寧、鄜坊、陝虢,直到洛陽附近的河中、潞澤,以及山南東西道皆可。義成、宣武等軍不加考慮,杜黃裳既不信賴,也不肯親近那票安史舊將。
其間自然也考量過魏博鎮,正如李汲所言,越是艱危之處,越是男兒施展報復的好所在。關鍵河北才平,那票降將就算還想作亂,也且得蟄伏、積聚個好幾年哪,暫時不至於釀成大戰;而安定地方、屯積錢糧嘛,不正是我輩士人拿手的本事麼?不象朔方地廣人稀,錢糧必須仰賴朝廷供給,即便想要發展生產,也怕自己難尋下手處啊。
只是他跟魏博新任節度使李汲完全拉不上關係……他沒有考慮到李寡言跟李汲相熟,否則多半會直接將那套「群狼環伺」之言說給李寡言聽。
當然啦,很大可能性是明珠投暗,李寡言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兒想不到要去向李汲薦舉杜黃裳。
故此今日李汲垂詢魏博之事,倒正中杜黃裳的下懷;況且眼前這位李節帥態度又頗為恭敬,仿佛劉玄德三顧諸葛孔明之態,這讓杜黃裳看到了自己大展拳腳的機會。由此李汲詢問:「不知杜先生又如何?」杜黃裳其實已有七分的樂意,只是還得先講講條件——
「李帥莫非想要招仆入幕麼?」
「先生可肯俯允啊?」
「不知酬勞如何?」終究要跑那麼遠的河北去,在在需要用錢,薪水咱得先敲定了。
李汲苦笑道:「我尚未赴任,於兩州是豐是歉,府庫是實是虛,一概不知……」頓了一頓,乾脆說:「先生若入我幕,當助我核點錢糧,料其多寡,先生自請便是,我無有不允。」
這一方面,要你自己報薪資,你總不好意思獅子大開口吧?倘若府庫豐足呢,你多領點兒薪水也無妨;若是府庫不豐,你還敢求高薪,大不了我三個月試用期滿,請你走人也就是了——過於貪婪之輩,我還不要哪!
李汲的用意,杜黃裳自然是明白的,不禁微笑道:「李帥不允而允,應當去做生意……」隨即覺出這話不大恭敬來——因為這年月商賈可不算什麼上等人——趕緊改口道:「謀其事,受其祿,不知仆若入幕,節帥給授何職啊?」
李汲道:「判司、掌記,唯先生自擇。」反正如今我手底下幾乎一人都沒有,你頭一個來,任什麼職務自己挑好了。
杜黃裳徐徐說道:「李帥既兼魏州刺史,則仆若求州職,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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