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崔氏七兄(1/2)
崔旰本為利州刺史,後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嚴武看重,改命為漢州刺史、西山都知兵馬使,坐鎮御蕃的第一線。
年初嚴武去世,其部兩分,崔旰推薦大將王崇俊接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朝廷卻聽都知兵馬使郭英干、都虞候郭嘉琳等人之奏,改命郭英乂。郭英乂由此銜恨王崇俊,入成都不過數日,便誣以罪名,縛而殺之,復召崔旰回成都述職。那崔旰當然不敢回去啦,言備吐蕃,遷延不行。郭英乂大怒,遂先斷其餉,復親領大軍攻伐之。
正當秋冬之際,山中普降大雪,郭英乂準備不足,士卒凍死者甚眾,崔旰趁機發起反擊,郭英乂大敗,最終只領殘部千餘遁歸成都。
且說昔日安史之亂,玄宗逃往蜀地,等返歸長安時,便將所居行宮舍為道觀,道士以黃金鑄就玄宗真容,日夕供奉。郭英乂出鎮西川,雅愛此地修竹茂美,上奏請求將道觀改做軍營,並且移走玄宗真容,自己住了進去。崔旰乃以此為藉口,上奏彈劾,雲郭英乂謀反——先帝的金像你也敢妄動啊?!於是親率所部五千軍反攻成都,郭英乂戰敗,單騎逃向簡州,途中為普州刺史韓澄所殺,將其首級送與崔旰。
邛州牙將柏貞節、瀘州牙將楊子琳、劍州牙將李昌夔等各自舉兵,討伐崔旰,蜀中由此大亂。
崔旰也知道自己是惹下塌天大禍了,但他本無靠山——原本依傍著嚴武,奈何嚴武死了;曾入京與崔光遠聯宗,奈何崔光遠也死了——雖然反覆上奏陳情,說明自己是不得已而反攻成都,殺死郭英乂也不是自己動的手……估摸著朝廷不會信,或者即便相信,也絕不肯原諒自己。
百般無奈,這才千里迢迢,往河北送信,來求告關係若即若離的從妹夫李汲——勞您駕幫我在聖人和皇太子面前說說好話吧。
李汲接到崔措轉遞過來的來信,深感為難。
他對郭英乂向無好感——因其為人太貪——而且倘若崔旰書信中所言確實,郭英乂也屬自作自受。問題朝廷法度擺在那兒哪,郭英乂以上官身份,以抗命為辭,領兵攻打崔旰,雖然於理有虧,於法卻無過錯啊。相反,崔旰你為保全性命,勒兵對抗還則罷了,至於反攻成都,便與叛逆無異了。
還有那韓澄,竟敢擅殺本鎮節度,真正罪大惡極!
然而崔措卻說:「郭英乂是咎由自取——倘若易地而處,上官因私忿而捏造罪名,討伐郎君,難道郎君伸長了脖子生受不成麼?」
李汲皺眉道:「朝廷法度須不可廢……郭英乂便千般不是,終究不虧法度——除非朝廷准了崔旰對其移走玄宗皇帝金像的劾狀——且諸鎮將兵以下犯上,漸成素習,倘若此風不剎,天下再無寧日。難道我麾下將領抗命,我也伐不得麼?」
崔措道:「郎君做事,未必盡遵法度,然總不負『情理』二字。且若麾下抗命,以郎君之能,難道不能一舉而平麼?倘若不依情理而擅伐,復不明向背而敗績,難道還能怨得了他人不成?」
李汲「嘖」了一聲:「此前來瑱抗詔,我往說之;仆固父子為亂,我往劫之;周智光為惡,我往殺之……如今倒要為崔旰說話,朝廷將如何看我?」
崔措撇嘴道:「來瑱與郎君無親,郎君恭送他出襄陽;仆固父子與郎君有舊,郎君保其富貴;周智光劫奪魏博之貢,與郎君有仇,郎君故手殺之——人情不外如是啊!則崔旰是我同宗,又供郎君數載香茶,難道就不能為他說幾句話麼?」
李汲心說噫,被你戳中要害了……
崔措所言無錯,若不是曾經受過仆固父子的恩惠,李汲沒必要費盡心機,說其父子還朝,最終還被迫動手;倘若周智光得罪了天下人,偏偏沒惹他李汲,他當日也未必肯離開魏博,借回朝之機遊說朝廷大張撻伐。雖說自命光風霽月,但人終究是感情動物啊,誰都不敢說自己所作所為純為國事,而毫無一點私心雜念。
而且吧,李汲原本將禁軍,乃覺得各鎮節度,幾乎沒一個好東西,必須得象郭子儀那樣隨喚隨歸,安心踏實在長安坐冷板凳,才算忠臣;等到自己也做了節度使,卻深感頭上壓著的朝廷這婆婆太難伺候,很多事情還必須得遊走在法度的縫隙里,自己拿主意才好。
好比說,拐走黃鐵炫。
那麼設身處地地想一想,自己若是崔旰,郭英乂將兵來伐,會肯束手就擒麼?其後成都空虛,軍心渙散,自己能忍得住不反攻麼?即便勝了一陣,若不驅逐郭英乂,休說富貴了,自己性命都必將不保啊……
終究崔旰在嚴武麾下,抵禦蕃賊是有功的,且他走投無路之時沒有投降吐蕃,當漢奸,也算大節無虧……最關鍵人求到自己頭上來了,難道置之不理嗎?不管怎麼說,也算繞著彎兒的遠房親眷哪。
崔措見李汲似乎有些意動,便又加上一句:「七兄在西川,悍御蕃賊,去歲當狗城、鹽川城之戰,頗立功勳,其來信中有述及,我也對郎君提起過……」
李汲聽聞此言,不由得輕嘆一聲,心說:老婆啊,你怎麼就這麼了解我呢?
他雖然不滿來瑱擁兵自重,不聽調遣,甚至於同僚有難,逗留不救,但卻不覺得其人該死,因為來瑱對於國家是立過大功的——昔守潁川,大敗安史叛軍,乃得「來嚼鐵」的異名;後守潼關,使史思明不敢輕窺京畿;繼而平定襄州張維瑾、曹玠之亂……
至於冒險前往汾州,遊說仆固父子還朝,除了私人交情外,也因為仆固一門曾經忠誠於唐室,歿於王事者四十六人;僕固懷恩先後從郭子儀、李光弼平叛,每戰必身先士卒;最後以河北副元帥的頭銜總統諸鎮兵馬,規復洛陽,驅逐史朝義……
李汲反感周智光,是因為那傢伙只會胡作非為,於國家卻並無什麼功勞。他也反感郭英乂,理由基本相同;且郭英乂除了擅殺王崇俊、征討崔旰外,雖無周智光一般惡行,為人卻極其的貪婪,曾在長安起宅邸,極盡奢華;外加郭英乂還與元載相交莫逆。
那麼自己對他人的態度,脈絡就很清晰了,首先看是否有才能,是否肯用其才能保國護民——對於武將來說,就是征討叛逆、外寇,是否奮勇——從而功勳卓著;其次才看節操,且只要大節無虧便可,李汲也不是察察為明之人。
尤其李汲對於抵禦外侮,看得比平定內亂更重——即便安史之亂對黎民百姓的傷害,恐怕並不亞於西蕃侵掠——但肯御蕃者,他會本能地引為志同道合之伴。因此崔措才會出言提醒,說我那七兄在西川御蕃,可是屢立戰功啊,倘因郭英乂輩的逼迫而被朝廷處死,郎君你不覺得可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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