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挾眷為質(2/2)
老者方才自報其姓為「杜」,但是李汲知道,德州刺史、長史,安德縣令、丞,全都不姓杜——固然老者之姓可能與其主家之姓不同,終究奴從主姓乃此時風尚,同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由此才會懷疑是判司家人。
州縣及各衙都有主官,有佐官,再下是僚屬,因為分曹判事,故而統稱為「判司」。州判司以錄事參軍事為首,七到八品,縣判司以主薄為首,九品,都屬於低級文官。
由此李汲覺得,我就算護送車中人前往安德縣城,見一個低級文官,不至於暴露身份吧?關鍵是若能利用這一契機,從其人口中套出些德州的內情,起碼搜集些地方資料,來這一趟就不算白跑了。
他既然拿定了主意,元景安等也不敢違逆,只得將人、驢全都集中起來,掉過頭,護衛著那乘馬車,沿路朝東方行去。
護衛馬車的兵卒早將「盜賊」屍體搜了個遍,就連稍微完整些,或者血污不重的衣衫都不肯放過,剝下來打包負在肩上——至於同伴的屍身,則抬至道旁,暫用些碎石草草掩蓋住,以備日後收斂。
老婦回至車上,旋即車上又下來兩名侍女,與老者一起扶軾而行。李汲猜測,以這三人的身份、地位,原本就不夠坐車的,只因形勢兇險,才得了主人的首肯,暫時躲上車去;這既然「盜賊」已退,自然還須下車腿著走。
老者鬚髮皆白,看上去已近耄耋之年,腿腳不甚靈便,還邊走邊喘。李汲瞧不過眼,便欲將坐騎讓於那老者,元景安頗有眼力價,搶上一步攔阻,隨即吩咐空出一匹驢子來給老者代步,而將驢背上的貨物,四五人分馱了。
李汲在馬上,老者在驢上,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天。本打算向老者打問德州形勢的,奈何那老者卻也是頭回到德州來。
李汲很會說話,慣在言辭中設圈套引人入彀,很快便通過蛛絲馬跡得出判斷,這老者——也包括他的主家——可能是恆州人,但長期居於貝州,才剛因公遷來德州。於是轉換話題,詢以貝州之事,還說自己下一站就要去貝州啊,老先生可否先為紹介一番呢?
老者問道:「李先生到河北來,莫非有投幕之意麼?」
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當然如今還沒這說法——則別親離鄉,遨遊四方,本是唐朝讀書人的常態。但問題遠遊或為增廣見識,或為投訪前輩名宿,這河北之地大亂初平,尤其南部,一馬平川,無山無險,有啥可看啊?且也沒聽說過有什麼耆宿大儒,隱於此間,那你從洛陽跑這兒來幹嘛?是不是打算投效某鎮節度使,謀個出身哪?
李汲扯謊道:「今春往長安應舉不中,因而遠遊。吾常愛山川之美,多方飽覽勝景,唯河北久陷賊手,未能來游,以是今來矣。至於投幕,暫無此意。」
正說話間,忽見前面煙塵大起,一哨人馬呼嘯而來。李汲、元景安等都是大吃一驚,匆忙止步,倒是那老者,手搭涼蓬,遠遠一望,開口安慰道:「是官軍——想是家主派人來迎呢。」
李汲雙眉微微一皺,當即回道:「既如此,君等不至於再遇險情,這便告辭了。」老者急忙一把扯住他的韁繩,求懇道:「先生且慢。早便說過,先生既救我等,待稟明家主,必有重酬,若是這便去了,家主必定責罰小老——有恩不報,豈是人乎?」
那李汲為什麼想走呢?因為他瞧著馬蹄雜沓,旌旗飄揚,來的似為正軍……就不是什麼衙署官健啊!他心說我想岔了,這家人既可能是州縣判司,卻也可能是節鎮將官哪。若是武官,昔在戰陣之上,說不定見過我,認得我!
然而老者扯著韁繩,堅決不肯放他走,李汲卻又不便用強——老頭兒風一吹就要倒的歲數,說不定我一扳他膀子,他就要骨折。才救了人,卻又害人……這路事兒我做不出來啊!
才一猶豫,對面百餘官軍已到,當先一將,黑幞頭、大紅袍,面如淡金,長須過腹,大叫一聲:「阿姊可到了麼?」
老者就在驢背上顫巍巍地一拱手:「見過阿郎。適才遭遇賊人,幸虧這位李先生救護,只死了四名護兵,大小無恙……」
那將官上下打量李汲,隨即翻身下馬,拱手為揖——李汲也只好落地還禮。只聽那將官報名道:「游騎將軍、武順軍什將杜柳,感謝先生救護了家姊。」
李汲看那杜柳的神情,應該是不認得自己,方才稍稍安下心來。由此杜柳請他同歸,設宴款待,他假意推辭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應允了——能夠探聽到武順軍(秦睿進為節度使,設武順軍之事,他是在聊城才剛接到消息的)的內情,比勘察州縣情狀,對自己更為有用啊。
但他沒想到,杜柳卻未沒將自己一行人領進安德城,而是帶往安德城北,進了軍營……
杜柳所部兩千餘眾,就屯紮在縣城北面。到此地步,李汲即便想溜也沒機會啦——敷衍一頓飯,未必會露行藏,可若是轉身就跑,必被疑為是奸細啊,若兩千軍銜尾而追,怎麼可能逃得掉?
別說自己胯下並非良驥了,元景安等人都是腿著的啊,所牽的也只有驢子……
杜柳倒不疑有他,果然擺下宴席,款待李汲一行。李汲趁機探問那些「盜賊」的來歷,杜柳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頓,恨聲道:「此必裴賊所遣,欲要挾我也!」
杜柳是恆州真定人氏——就是出過趙子龍的地方——少小好武,投入范陽軍中,積功成為正將。他曾經是周摯的部下,周摯被殺後歸屬秦睿,本在貝州,半年前被調派來了德州。那藏在馬車之中,曾經說過一句子的女子,乃是杜柳之姊,少年喪夫,帶著一個不到十歲的兒子,從前也住在貝州州治清河,因為杜柳估摸著自己將會長鎮德州,故此派兵去接寡姊、侄兒到安德來。
至於那老婦,乃是杜氏姊弟的乳娘,老者是乳父,故此身份相對貴重些,不同普通僕役——只為車中孤兒寡母的,老者必須避嫌,才偌大年紀只能跟車下腿著。
杜柳希望能夠統領德州一州兵馬,進為支州都知兵馬使——就類似於如今南霽雲的地位——但在德州境內,還有一員名叫裴志清的什將,論資歷、聲望,不在杜柳之下,亦有競爭之意。杜柳惱恨的是,你哪怕不肯明著搶奪都知兵馬使之位,要耍小手段,也沖我來啊,竟然派人假裝盜賊,想要劫持我阿姊——何其的卑鄙無恥!
他為什麼那麼確定呢?因為能夠想得到的軍中仇家,唯有裴志清,而且這種事兒吧,那傢伙絕對做得出來。
武順軍將領相爭,李汲樂見其事,可是假模假式還要安慰幾句——其實是挑唆——「將軍若有確證,應當上稟貴軍節帥……」
話還沒說完,忽聽帳外一聲稟報:「節帥自清河來也,杜將軍速速出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