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宰相可縛(2/2)
結果數騎去不多久,便絡繹返回來稟報,說我等途遇不少武順敗卒,雲是激戰之時,武順軍自亂,渡漳而潰……至於那濃煙,則是賊兵正在放火焚燒浮橋!
聶鋒聞聽此言,不禁大驚失色,麾下有兩員驍將催促道:「武順軍棄陣自潰,被賊兵燒了浮橋,則節帥後路斷矣!懇請將軍速速率領我等北上,去援救節帥!」
聶鋒瞥他們一眼,心說瘋了啊,咱這城裡才多少兵,殺過去送死麼?
但卻不敢直接斥退,因為那是兩員效軍營主……
李汲當年將年尚不滿十六的少年兵編成八營效軍,交給聶鋒統領,然而名雖統領,李汲卻直接插手人事權和訓練權,將那些少年牢牢捏在自家掌心之中——從某種意義上來,李汲恩遇效軍,還要超過身邊的牙兵親衛。
因為他從很多魏博舊軍身上,嗅到了濃濃的兵痞味道,則自己能否通過一二年時間,調教得彼等脫胎換骨,實話說毫無把握。反倒是這些少年人,心靈還近乎白紙一張,方便描畫,因而用心栽培,甚至於專門請了先生來,教普通小兵讀寫。
他的理想,是不僅僅將這些少年調教成可用之卒,而是要將其中大部,培養成將來的士官種子。
歲月荏苒,三年時光倏忽而過,許多少年兵業已長成,別說邁過十六歲的坎兒了,就連十八歲成丁的都有不少。此番北征,李汲深感麾下士卒數量太少,恐不足用,偏偏他又不打算把戰鬥力薄弱的協軍將士拉上前線去送死,聶鋒因此請命,可將效軍中已成年者編為兩營,協同護守糧運。李汲應允了。
如今請命前出去救援大軍的兩名營主,就都是少年兵出身,十八九歲的棒大小伙兒,因為終究年輕,也無實績,不能擔任副將,就暫時名為「營主」,實領小所由的俸祿。這批小伙兒都被李汲洗了腦,視李汲如師如父——因為出身低,從前見識淺,所以很容易拉攏;再者說了,真有心思過於活泛的,聶鋒也不敢委以營主之任,輕易帶出來啊——整天嚷嚷著願為節帥效死,則若聶鋒直言不可往救,說不定當場抗命,甚至於還會拔出刀來威逼自己哪!
聶鋒倒不怕跟這倆小伙兒打,問題是城中兵馬本就不多,還禁得起內亂嗎?
於是溫言勸慰道:「我等寄節帥重任,護守大軍糧秣,豈可輕離?即便前線敗績,以節帥的本事,自可安然歸渡漳南,到時候有信都堅城可依,有城中數十萬糧草,可望重整旗鼓。而若我等無謀前出,卻丟掉了城池、軍糧,此敗便不可收拾了。」
倆小伙兒雖然心急如焚,還熱血沖腦,終究不是徹底的魯夫甚或白痴——能為效軍營主,必是少年兵中的佼佼者啊——聽聶鋒所言甚是有理,雖然連連跺腳,卻也不敢再多加催逼了。只是其中一人道:「可恨武順軍,竟然先潰,還丟失浮橋,置我軍於險地!我若見了武順帥,拼著被節帥責罰,也必要一刀斫下他的狗頭!」
聶鋒心說你若真的擅殺一鎮節度使,即便李汲再怎麼寶貝你們,估計也不僅僅「責罰」就能了事的吧……只是他心中亦深恨秦睿,想了一想,便道:「若武順軍秦帥不歸信都還則罷了,若來,汝等不可輕易傷害……不如擒下,候節帥歸來後裁處。」
都在是節鎮為軍的,以這年月的風氣,連朝廷在這些大頭兵心目中都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而已,頂多見了聖人不敢冒犯,見了宰相避路而行罷了,其餘官員,誰知道你是哪個?若得罪了我家節帥,一律要拉下馬來鞭笞一番!
至於別鎮觀察、節度使,那更不怕開罪了。聶鋒相信,自己若是殺了秦睿,李汲必怒,若只是拘押起來,李帥必不責罰——而且到時候還能狡辯說,是麾下將兵惱恨,要害秦帥,我這其實是保護他……
你他娘的坑了我魏博軍,我雖不敢擅殺,若不稍稍折辱,又豈能消得了胸中這口惡氣啊?希望你別來,否則我若躬身相迎,別說自己心坎兒上過不去,這兵也沒法帶了,瞧那倆小子的嘴臉,非當場譁變不可。
誰成想秦睿不但倒霉催的,而且竟還覬覦信都城內存糧,天尚未黑,前線具體情勢尚未打探得明白,他就真跑城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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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漳水北岸一場激戰,武順軍先亂,昭義軍復走;天雄軍追亡逐北,且分兵扼守河岸及北面,將魏博營壘半包圍起來,又忙活了大半天的時間。相比之下,魏博士卒反倒是最清閒的,歸營後重整兵馬,點檢失亡,然後埋鍋造飯,坐地休息——自然,留下了足夠的警戒兵力。
只是肉體上雖然清閒些,精神上反倒極為疲憊,不僅僅因為午前戰況激烈,險些全軍崩潰,更主要是友軍盡敗,孤立無援,且還被敵軍斷絕了後路。士兵們難免三五成群,聚在一處商議,普遍瀰漫著悲觀失望的氛圍。
李汲及時巡查各營,與士卒們懇談,一起破口大罵武順、昭義二軍,這把士卒的仇恨心理激發起來,反倒一定程度上沖淡了頹喪、無依等負面情緒。
隨即他返回主營,召集諸將吏商議——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辦哪?
田乾真嘆息道:「士氣低靡,糧路斷絕,此戰已無勝算,為今之計,只有籌謀如何突圍,返歸魏博去了。」
雷萬春一梗脖子:「副帥未免太過頹唐。我軍雖敗,折損不重,士氣亦未必有多低靡;運路雖絕,營中尚有五日之糧。今我陣前殺幽州大將,幽州兵膽氣必喪,不足慮也,則當面天雄軍不過四五萬眾,我魏博尚有萬餘,只須將士捨身而戰,仍可有取勝之望!」
田乾真瞥他一眼,苦笑搖頭。
雷萬春繼續說道:「某從故張公守護睢陽、洛陽時,情勢更兇險萬倍,張公不言敗,卒無敢退者,何況今日?豈不聞『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麼?」
田乾真反駁道:「昔守睢陽、洛陽,終有堅城可憑,如今只是平原上臨時堆砌的土壘,安可一概而論?且我軍向來仗恃強弓硬弩守壘,然十數日間,消耗甚劇,今存箭矢不足五千……所謂敗軍之將,不可言勇,孤立之卒,不可謀勝啊!」
李汲問道:「則以副帥看來,我等只有突圍退卻一途了?不知循何道退去?」
田乾真拱手答道:「天雄軍在我軍正東,且逐武順軍而扼浮橋,逐昭義軍而陣北道,皆非可走之處也——今唯西道而行。
「薛崿必退堂陽,謀自彼縣覓地渡至漳南,經南宮返回本鎮。我軍若及時西退,尚有望與相攜從,並肩而歸;若今夜不走,恐怕明後日將再無機會了。懇請節帥早下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