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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守選之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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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雙眼略略一眯:「先生此來,必是有以教孤了——請坐。」隨即輕嘆一聲:「區區九品,實在是委屈先生了。」

這神神秘秘,跟隨盧杞到來之人,確實只是個從九品上的青袍小吏,為集州難江縣尉。但他原本的仕途可並不慘澹,曾仕偽燕為丞相,封馮翊郡王,降唐後亦任三品司農卿——此人名叫嚴莊。

嚴莊任司農卿時,表面上不朋不黨,卻暗中通過崔光遠,與李适走得很近,甚至於為其謀劃固本之計。其後李适與李輔國攜手,作為利益交換,罷黜了劉晏,弄死了康謙,同時也把嚴莊給出賣了,嚴莊這才被貶為區區一縣之尉,幾乎在煌煌大唐的官僚體系中墊底。

李适曾經還有些感覺對不起嚴莊,但時移事易,他逐漸地也將此人徹底淡忘了。且即便不忘又能如何呢?嚴莊身份特殊,李适必須避嫌,絕不可能幫他在乃父或者朝臣面前說好話啊。

李适雖雲結交朝臣,其實行止還是相當謹慎的,有三類人,他儘可能地不碰,以免遭致乃父疑忌:一類是宰相及各部寺的實權重臣,別說皇太子了,哪怕普通皇族與重臣走得太近,都易招致不測之禍;二是禁軍將校,皇太子插手政務還則罷了,若是插手軍事,必然自蹈死路;三是那些名聲不佳的臣僚,自然也包括了絕大多數的安史降吏……

看起來,嚴莊也很清楚這一點,因而回到長安之後,才不敢大搖大擺跑李适府上來,而要通過盧杞,掩人耳目,秘密來見。

嚴莊是難江縣尉任滿之後歸京的,吏部守選。唐朝官員理論上皆有任期,期滿則若無特殊情況——比方說朝命留任,或者急須轉為他官——都必須還京守選,前後兩任之間,會有一段有品無官的「待業」時段。

至於這時段的長短,則從一選到十二選不等,一選即為一年。一般情況下,品愈高則選愈少,如三品以上,往往半年都不必等,朝廷必須給予新的任命;而至於八九品的小吏,則普遍在三到五選之間。

此外還有兩個特例,一是宰相及各部寺的主官,吏部管不到;二是節鎮幕僚,理論上只是臨時差遣,不算正式官員,因而無論從一鎮跳往另一鎮,或從朝臣轉為幕臣,從幕臣轉為朝臣,都不必守選——前兩者也不歸吏部管,至於後者,既為節鎮僚屬,那就算你已經待過業了。

嚴莊的情況比較特殊,若按他曾經達到過的品位,其實最多一選,便當有所任命;若按他才剛交卸的難江縣尉之職,則可能要等上個三五年。但三五年不是下限,理論上吏部閒著你整整十二年也不違制度啊,嚴莊自命無援無恃,又有曾仕偽燕的污點,說不定真要等上十來年了……

那到時候自己還能當官嗎?理應退休了吧!

他也曾一度起過退隱之心,卻總歸不甘心——我曾為一國執政,那在唐也起碼得再弄件紅袍穿穿吧?若僅以九品致仕,晚年再無尊榮。

正在猶豫之際,忽聞鄭王李邈被拜為天下兵馬元帥之事,嚴莊不禁仰天大笑——我的機會終於來了!於是前往魏博進奏院求見盧杞,道明自己跟李汲是老交情,進而通過盧杞,秘密跑來謁見李适。

李适知道這個嚴莊,往壞了說一肚子陰謀詭計,往好了說足智多謀,則他恰在此時來見自己,多半是要就儲位之事,幫忙出主意,以換取自家的光輝前程了。於是對坐說不上幾句,便直接引入了正題。

嚴莊勸慰道:「臣知殿下為鄭王受拜之事憂煩,然別命皇子為兵馬元帥,本有先例——如今聖在東宮時,肅宗皇帝便命李系……」

李适打斷對方的話,直截了當說道:「因而李系才起不臣之心,勾結廢后張氏,陰謀叛亂。」

嚴莊點點頭:「此正是臣要為殿下謀劃者。往日史氏據關東為亂,國家聚集各鎮兵馬,不下三十萬眾,宣命往討,李臨淮(李光弼封臨淮郡王)請拜一天下兵馬元帥,肅宗皇帝乃命李系。然今東亂已平——雖有田承嗣悖逆,終小亂耳,且並未僭號割地——國家大敵,在於吐蕃,國本未立之時,殿下便為關中兵馬元帥。則今拜鄭王,亦當統御關中諸鎮,何必號之『天下』啊?」

李适想問:這是不是說明我爹有易儲之意呢?但咬咬牙關,還是忍住了,只是頷首:「先生請繼續說下去。」

「誠如殿下所慮,便聖人此舉,只為使皇子監控諸鎮,別無深意,亦難保鄭王因此,會否遽生覬覦儲位之心,更難保朝中謀圖倖進之輩,會否由此而依附於鄭王,廣其羽翼……」

「則孤當如何應對才好?」

嚴莊微微一笑:「不外乎進退兩策耳。所謂退,殿下自請遷入東宮,從此內外隔絕,閉目塞聽,只守孝道,不問國事,以期聖人之悟。然而,肅宗皇帝昔日便如此做,若楊氏不滅,安有靈武登基之事?今聖昔日亦如此做,終不能阻李系飛蛾撲火,使兄弟之間,反目成仇。則退計是將儲位乃至性命都寄於上天耳,若天無心,祖宗不憫,終必罹禍……」

李适覺得吧,這昔日叛臣的言辭越來越危險了,可還是忍不住想繼續聽下去:「進策又如何?」

嚴莊將聲音稍稍壓低了些:「進便要爭!太宗皇帝、玄宗皇帝的寶位,非退而可得也。」不等李适開言駁斥,便急忙解釋:「自然,臣之意,並非要殿下行玄武門、唐隆之事,殿下本就是皇太子,但保儲位,候聖人千秋萬歲便可,何必行險?」

李适心說你不勸我搞政變就好啊……話說這事兒我也不是沒琢磨過,問題就目前的局勢,環境而言,毫無機會,我可不想在我唐謀篡而被廢的太子名單上,再多添一行。

於是笑笑:「孤不好弄險,正要問先生持重之策。」

嚴莊乃正色道:「曩昔聖人、國本之下,最重者是宰相,而今則是藩鎮,若殿下有強藩相助,鄭王必不敢起異心!」口中只提鄭王李邈,其實包括盧杞在內,誰都心知肚明,他其實是在說——那皇帝也不敢輕易更易儲位啦。

李适聞言,不由得斜瞥一眼盧杞。

嚴莊見狀,這才掀開底牌:「臣固知李魏博與殿下是至交,奈何所在太遠。若李魏博西歸,守涇原、邠寧,哪怕身在朔方,將強兵以御蕃,都足堪為殿下之援。臣亦知曉,李魏博深恨蕃賊,有肅清西陲之志,則殿下何不助其達成心愿哪?河北即便糜爛,不過一時;國本牢固,可致百年太平。」

言下之意,倘若這江山社稷將來落不到你手上,你還管河北諸鎮是不是跋扈,甚至於是不是割據作亂幹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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