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煙焰障天(2/2)
他心說天使賞罰不公,你若是由此心生忌恨,主動領兵而退,我也不好說什麼;但如今是你軍伍作亂,一鬨而散——你堂堂一鎮節度使,難道就連手底下不足萬眾都攏不住,帶不好嗎?
想我初入魏博之時,也有舊卒嘯聚相挾,其後又有李子義等鼓譟作亂……但這都已經過去多少年了?你領武順軍比我領魏博鎮還早哪吧,怎麼時至今日,尚不能盡得士卒之心呢?從前還真是高看你了,你也就一個千牛備身的才能!
就在邢曹俊側擊武順軍,搶燒浮橋的同時,田承嗣對於正面戰場也加大了攻擊力度,尤其數千幽州精騎馳騁陣前,馬快箭疾,給魏博方面造成了很大的壓力,迫使李汲又多調數營生力軍上去封堵缺漏,穩固陣線。在李汲的預判中,即便沒有武順軍、昭義軍相助,自己孤軍奮戰,抵禦天雄軍主力,也還是能夠扛得住一兩個時辰的,再往後——我不信對面全是歇飽了的兵卒,絲毫也不感疲累。
問題武順軍不是敗退,而是崩潰啊,不但轉瞬間便將自家右翼暴露出來,抑且被敵人燒毀了浮橋!
雖是白晝,陽光耀眼,奈何漳水之上煙焰障天,輻射十數里地,戰場上是個人就能瞧得見。即便自己對所領魏州防軍再有信心,將士們也肯效死力,終究都是大活人,不是機器人軍團,則是人便有喜怒哀樂,有畏懼惆悵,今見浮橋被燒,後路為斷,怎可能不影響到前線將兵的戰鬥力呢?
或許暫時還不至於釀成多大惡果,將士們還在等待主帥的指令,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內心的陰影逐漸放大,最終只可能是同樣崩潰的結局啊!
李汲多少有些慌了,一時間籌算不出對策來,只得側身去問田乾真:「副帥以為,今當如何處?」
田乾真道:「唯有急請昭義軍上來,重奪浮橋——即便橋已燒毀,若能保障右翼不崩,維持陣勢,總能得到修繕的機會……」
話音未落,忽聽稟報:「昭義軍薛長史寄語李帥!」
李汲忙問:「薛長史如何說?」
「薛長史道,武順軍潰散先走,敗局已定,勢不可挽,他將徐徐後撤,暫退堂陽。請李帥不必為昭義軍斷後,且一同西行吧。」
聞聽此言,就連田乾真都有些手足無措了,不由得連連跺腳:「昭義軍三萬,幾乎全師,緣何這便要撤離?分明是欲以魏博為他之盾了——堂陽豈是容易去得的?!」
薛崿表面上說「李帥不必為昭義軍殿後,且一同西行吧」,其實言下之意,李汲你趕緊留人拼死殿後啊,你自己跟我一起跑就得了。
因為一支組織嚴整的部隊,列陣而前,一可當百;然一旦潰敗奔散,則還不如犬羊之群,將會被敵人如同驅殺豬狗一般,殺傷大半——官軍在此與天雄軍激戰半月有餘,總計傷亡才剛過千,若被追亡逐北,可能短短几個時辰便會被殺數千,且過半離散難整。
即便是有計劃,有組織的敵前撤退,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對方不會傻愣愣地拱手恭送,而必拼力相逐,則撤退戰有八九成的可能性會演化為全軍崩潰——此前李汲不肯退至漳南,也正是料定了田承嗣不敢輕易撤兵,冒被官軍一口氣追殺到武強城下的風險。
由此被迫撤軍之際,必須留兵殿後,而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殿後者幾乎十死無生——也就是說,要拋卻自家性命來保全同僚。倘若薛崿是個有膽量,且有擔當的,應當請求:「我昭義尚是生力軍,我來殿後,魏博先退。」如此次序分明地打打逃逃,說不定殿後之軍還不至於全沒哪。偏偏薛崿直接領兵就走,則殿後之責交給了誰,還用明說嗎?
田乾真心說:我瘋了啊,為你殿後?!而且我軍苦戰已久,普遍的體力衰退,這後路未必能夠保障得穩啊。此去堂陽,將近一百里地呢,你敢保證隊伍始終嚴整,且不被敵騎追上?我估計你未至堂陽,也必軍潰甚至於身歿!
這時候捨生未必死,抱頭跑路則九死一生啊——這個薛崿,果然是廢物!
於是望向李汲,奉勸道:「事已至此,我等也不如去休。望能憑藉馬力,逃出生天……」
李汲苦笑一聲:「我軍中才有多少戰馬?便你我一二人逃出,將士俱歿於此,還有面目返回魏州去麼?」
士兵肯跟你,是因為你能領著他們打勝仗,相當於付出較小的投入(傷亡),可以獲取海量的報酬(軍功和犒賞)。則若簡單戰敗還則罷了,一旦自己棄軍先逃,那還能寄望於將卒的效忠麼?哪怕真敢腆著臉逃回元城,想要重整魏博軍,難度更比從前大過一倍不止。更別說朝廷得此敗報,肯不肯讓自己繼續留在河北了……
即便李豫父子再如何信任自己,終究這回是我反覆上奏,懇請討伐天雄軍的,結果不僅戰敗,還敗得那麼慘,必致劾奏交馳,萬夫所指——人可不會管你是不是被豬隊友賣了呢——皇帝、宰相也多半壓不下去啊。且我既在河北大敗,還能期望西去御蕃麼?
瞬息之間,李汲內心天人交戰,閃過了無數念頭。田乾真、高郢等在旁,只見李帥面色陰晴不定,不過數息的功夫,突然間雙眉一挑,兩眼一瞪,厲聲喝道:「由彼自退,我卻不走!」說著話,抬起腳來踢翻了胡床,「當」的一聲抽出御賜寶刀:「連秦睿都已殺過一場了,而今自當由我親自上陣,去取田承嗣的首級!」
田乾真這時候已然稍稍鎮定了下來,終究是積年宿將,當即頷首:「節帥說得不錯,此刻退兵,軍必潰散,便我等數人逃得性命,也躲不過朝廷斧鉞之誅。為今之計,只有拼力向前,迫退當面之敵,然後徐徐退入營壘,再做區處。」
隨即一扳李汲的膀子:「只是節帥為一軍之主,不可輕涉險地,還是喚回雷將軍,請他領騎兵反擊一場吧。」
李汲甩掉田乾真的拉扯,搖搖頭:「來不及了。」雷萬春領騎兵在左翼巡迴,本是想等待機會,配合昭義軍側向殺出,一舉破敵的;如今漳水上煙焰大起,他不可能瞧不見啊,便當急歸中樞,自請往援,既然這會兒還不見蹤影,多半是被敵軍給絆住了吧。
且若我魏博軍盡棄左翼,估計薛崿也不敢即刻下令後撤。
所以李汲一搡田乾真:「副帥老矣,則今可為諸君殺出一條活路來的,唯有李某!」隨即舉刀高呼:「馬來,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