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不負七尺(1/2)
田乾真建議連夜調集精銳兵馬,突出營壘,向西而行,前去堂陽與薛崿的昭義軍會合。李汲對此尚未表態,高郢先在旁邊插嘴道:「末吏書生也,不通兵事,故有一事不明,懇請副帥教誨。」
「公楚可直言無妨。」
高郢緊皺著雙眉道:「今天雄軍陣於我壘之東、之南、之北,而何以不斷西道?嘗聞『圍三闕一』,則是恐我做困獸之鬥,乃故讓開通路,既然如此,安知彼獠不會在西道設伏相待啊?」
田乾真點點頭:「公楚顧慮得是。然我若攻南陣,敵東、北兩面必相向而擊,我軍腹背受敵,不能抵禦。若取西道,敵正為誘使我出,其三面之兵不會動,則即有埋伏,但謹慎前行,未必會遭受重挫。終究平原之上,無山川之險,伏兵不過布於村邑之內,或長草之間,易查耳。」
隨即朝李汲一拱手:「某願當先涉險,為節帥開道,節帥可將主力自後而來,若遇敵伏,繞過便可。要在今夜便行,使敵伏不能覘之我主力所在也。」
李汲笑笑:「副帥欲自蹈險地,而使我將大軍得脫——恩德至厚,李某安敢克當?」
田乾真表情誠摯地回答道:「昔在新豐、渭南之間,某若非為節帥所擒,得以降唐,或許早已橫屍荒野了,此後十餘載得活,俱是節帥恩賜。乃今為節帥效死,田某夙願也。」
李汲心說啥,我生擒你還是對你有恩了?這道理說出來有人信嗎?然而前事不論,你終究是姓田的,跟田承嗣還有親緣關係,我不可能放心把自身安危交到你手上啊,天曉得你那誠實的表情後面,藏著副怎樣的嘴臉呢。
其實他並非多疑之人,也很願意相信麾下將吏,問題田乾真終究是才剛空降過來的,相處時日尚淺,這若仍能信之不疑,那純屬文青病了。
只聽雷萬春在旁說道:「副帥終究老矣——若要西行突圍,查敵所伏,末將願為前驅!」
田乾真瞥他一眼:「不知將軍春秋幾何?」
「四十有二。」
田乾真忍不住「呵呵」笑道:「我不過痴長將軍六歲,安得謂老?」
雷萬春聞言,倒不禁暗吃一驚——你還不到五十?不會吧,瞧不出來……
尹申在旁及時插話——其實他是不希望雷萬春跟田乾真爭為先行,感覺田乾真死就死了吧,雷將軍則尚有大用,絕不能陣亡於此處啊——問李汲道:「節帥可定計否?若要連夜向西,此際便當準備。且前往堂陽,百里有餘,必須輕裝而行,乃當毀棄輜重,免為田氏所得。」
李汲抓抓頷下日益濃密的鬍鬚,沉吟少頃,突然間開口問道:「賊以多少兵守我舊浮橋?」
「應不下五六千數。」
「又以多少兵控扼北道?」
「也當在五六千以上。」
李汲撇嘴一笑:「則正面田承嗣本營,還能剩下多少兵馬?則我魏州防軍之力,以一敵三,可能殺得過否?」
眾人聞聽此言,俱都大驚:「節帥乃謀直突其東壘本陣麼?!」
李汲微微頷首,隨即不等有人提醒——你忘記了幽州兵了——急忙解釋道:「以薛崿的秉性,以昭義軍的素質,我恐彼等不能退守堂陽,而會一路潰退過漳南去,甚至於逃去成德所屬的趙州。則我若向西,二百里內皆為敵境,無堅可憑,無險可恃,便能突破天雄軍之伏,彼亦必自後追逐,怕是沒什麼機會尋到合適地點,涉渡漳南了。
「難道也去趙州麼?成德聚兵於安平,分明欲效卞莊子刺虎,若聞我軍敗退,趙州諸城也必不肯納。而天雄軍卻可趁機收覆信都,若彼得了朝廷所賜淮南之糧,其勢必振,休說我軍再無捲土重來的機會,怕是田承嗣會一口氣踏破貝、德,進逼魏、博了!
「到那時我以敗殘之卒及空虛的府庫,如何抵禦?這一逃,恐怕遲早要逃回關中去吧……
「夜行奔躥,又將遇伏,軍必不能整,則我便最終生出險地,上萬魏博健兒,還能剩下幾個?我將如張獻誠一般,都做天下的笑柄了!」
頓了一頓,繼續說道:「田承嗣以四州之地,養七八萬兵馬,此前便有探報,雲其糧秣不甚充足,則彼必垂涎信都儲糧——我料他業已分兵渡漳去取信都矣!則其兵能戰者不足三萬,分而又分,尚有多少餘力?我若於夜間踏營,或出田承嗣意料之外,但能破其壘而入其營,天雄軍必亂,勝負之勢,將徹底地扭轉過來!」
田乾真規勸道:「節帥雲,田乾真或分兵去取信都,或於我夜襲並不設防,此皆無端揣測,不能做准,則如此用兵,未免太過兇險了。」
李汲撇嘴一笑:「難道連夜西行去踩埋伏,便不兇險麼?」手扶几案,站起身來,沉聲道:「退亦九死一生,且壞國家大事,前有一線生機,能夠轉危為安,君等將做何抉擇?」又問田乾真:「副帥為我涉險,降唐十餘載後,仍不免拋屍荒野,且以君的履歷,朝廷未必旌表;若從我直前踏營,破了田承嗣,卻可望代為天雄軍節度使——副帥又如何抉擇?」
田乾真尚未回答,雷萬春先叫:「這還有什麼好選擇的?西亦是死,東亦是死,吾寧將身向敵而死,不負堂堂七尺男兒之軀!」
李汲「哈哈」大笑道:「東未必死——總要讓田承嗣先死!」隨即環視眾將吏:「我計定矣,這便出而通告全軍,今夜出壘而東,去劫賊營!」
田乾真一把扯住,提醒道:「節帥既已定計,某亦無話可說,唯有凜遵鈞令。然若我營壘中無甚動靜,敵必謂我或守或退,若營中鼓譟,則必能察知我軍動向矣。節帥仔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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