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不負七尺(2/2)
田乾真一把扯住,提醒道:「節帥既已定計,某亦無話可說,唯有凜遵鈞令。然若我營壘中無甚動靜,敵必謂我或守或退,若營中鼓譟,則必能察知我軍動向矣。節帥仔細啊。」
李汲原本是想召集全軍,來場激勵人心的演講,再喊喊口號,鼓起士氣來,好去趁夜劫營;但田乾真所言有理啊,若是舉軍皆動,鬧哄哄的,難道敵人都是傻的,猜不到你是想絕地反擊,拼死一搏嗎?無奈之下,只得召集各營正副將,匯聚主帳,通傳軍令。
李汲命人將出朝廷所授節度使旌節來,宣示眾將道:「我可護節而退,然汝等都難免膏了天雄賊的鋒鍔。這旌節不過竹木所制,失而可復得,斷而可復造,不比人命,死不可續,我又豈能重物而輕人哉?且張獻誠失節,仍做東川節度使,若其尚能復振,反取崔旰之頭,焉能為天下所笑?」
說著話,猛然間雙手握住旌節,一抬膝蓋,「喀」的一聲,折為兩段,隨即大聲喝道:「今往劫營,不是賊死,便是我亡,三軍只著鎧甲,帶兵器,余物一概不用,盡皆捨棄。我要前取田承嗣的旌節,獻上朝廷,不信不再為我新造旌節;汝等隨我踏破了天雄軍之壘,彼營中所有,不信不盡數為汝等所得!
「節可斷,身可死,我魏博天下強兵之名,絕不可墮!」
羊師古這回沒兄弟掣肘,搶先拱手道:「我等願從節帥去劫賊營,死中求活,不墮魏博之名!」諸將亦齊聲應和。
一般情況下,當兵為將之人,性子都比較直,火氣都比較大,而且頗為看重臉面——你若不要臉,還怎麼帶兵啊——因此今日之敗,實話說給這些軍將造成的惱恨心理,還要稍稍強過畏懼和失望。因為就理論上來說,咱們是被節帥所云「豬隊友」給連累啦——彼等其蠢如豬,猶有可說,又非一隊同袍,不知道為啥要叫「隊友」了——則誰說我魏博軍敗了?
咱們不是正正常常、安安穩穩地退回營壘來了麼?雷將軍還在陣前殺一幽州大將。然後就因為豬隊友放棄了浮橋,使我後路被斷,糧草不繼,最終失敗,那多懊糟啊!
若是堂堂正正,正面激戰,因為指揮不得法,陣伍不嚴密,技能不嫻熟,敗給了天雄軍,或起畏怯之心,這如今咱始終打得很好嘛,天雄軍不就人稍稍多些,有何可怕?於是李汲一引導,一鼓舞,諸將皆怒,幾乎齊聲表態——干他娘的,哪怕最終戰死,我也得多砍幾個天雄兵來墊背!
於是命諸將歸營,通告士卒,悄悄整備,別說財貨、物資、糧草了,即便多餘的武器,也一概不帶,全軍殺出,去劫天雄軍壘。
當然啦,說是全軍殺出,也要分個先後,某些人只能跟後面裝裝聲勢——比方說高郢。高郢還打算留守本營,李汲卻道:「我若一時不能徹底摧垮正面敵軍,其南北之敵或來攻我營壘,公楚仍留,太不安全——我又不可能給君留下太多護衛兵馬。不如也穿上鎧甲,在大軍中列而行,尚可保全。」
李汲與雷萬春領著所有的騎兵先行,命田乾真率步兵跟隨在後——高郢等文吏,也包括會打但不熟戰陣的尹申等人,就留在田乾真身邊——當夜三更時,悄悄打開轅門,人口銜枚,馬蹄裹草,整齊而出。
天雄軍方面倒也並非毫無防備,派了不少騎兵、游探在兩營間秘密巡查,以覘魏博軍的動向。但終究魏博方面已是孤軍,眼看自家勝券在握,天雄兵將普遍滋生了懈怠之心——除非主將耳提面命,否則還肯操勞一整晚的好兵,真未必能有多少。
因而直到距離天雄軍壘兩箭之地,才有哨探猛然發覺,急忙吹號示警。李汲一緊手中騎矛,大喝一聲:「捨生忘死或可得活,畏死偷生必無幸理,戰陣之上,唯勇者勝!」雙腿一磕馬腹,便即驟然加速。
其實對於騎兵衝鋒而言,這個距離稍稍遠了一些,但事已至此,還能再顧惜馬力嗎?人命比馬重要啊!
於是數千騎幾乎同時起步,聲勢浩大,直衝至天雄軍營壘之前。為防騎兵突擊,壘前本有壕溝,有拒馬,其後還當有弓箭手隨時警惕;然終深更半夜,人多酣睡,只布設了少數守兵而已,且即便人人都能及時拉弓放箭,黑暗之中,亦難取准。
但還是有不少魏博騎兵中箭而倒,尚有十數騎不慎墮入塹壕。李汲胯下是騎熟了的關西良驥,倒是敏捷得很,即便夜色漆黑、燈火昏暗之中,仍然接連縱過兩條壕溝,直至幾道拒馬之前。
終究不敢直撞拒馬,坐騎不由得長嘶一聲,前蹄人立起來。李汲順勢一滑,便已落地,伸手抄起一具數十斤重的木製拒馬來,肩背發力,竟斜擲出十數步之遙。隨即幾個縱躍,抵達營前,抽出背上鐵鐧,「嘭嘭」幾聲,已將一段營柵砸得粉碎。
雷萬春卻不下馬,直接從李汲破開的缺口處一個縱躍,挺著馬槊便衝進營中去了。幾名天雄軍卒橫槍來擋,卻被他一槊一個,盡數捅死。
營柵後面,隔一段距離便立一炬,鐵支木柄,上置鐵籠,盛裝著熊熊燃燒的薪柴。李汲仗著自己並非空手,還戴著厚布的手套,乃倒持鐵鐧,一把抄起具鐵籠來,朝向正挺矛衝來的十數天雄兵便直擲過去。
有如施放火球,天雄兵卒驚駭閃避,卻仍有一人肩頭被擲中,當即燃燒的薪柴落了一身,不由得跌翻在地,高聲慘叫起來。李汲左手騎矛直進,復挑起鐵籠,連帶殘餘的薪柴都擲向十數步外的一座營帳。
布帳遇火,當即燎著,也熊熊蔓燒起來。
隨即他便撇了矛,一手一支「青蓮四棱鐧」,此起彼落,上下翻飛,當者無不頭豁胸裂而死。
天雄軍營中就此大亂起來。
田承嗣從夢中驚醒,慌忙起身著甲,耳聞麾下稟報,敵兵越殺越近,漸向主帳而來——沒辦法,帳前立著大纛呢,實在是太過顯眼啦——不由得大急。
急忙分派兵馬前往封堵,終究我兵多啊,好幾萬人呢,夜間警戒不睡的總有上千,且有這上千兵稍稍阻遏敵勢,陸陸續續,也總該有更多士卒起身執械吧。
口中高叫:「魏博偷營,不過困獸之鬥罷了,但能退其一陣,天明必降!都不要驚惶,可來護衛主帳!」
天雄軍五萬之眾,精銳敢戰者將將半數,雖說分出了好幾部分去執行別的任務,東方主營之內,尚有近萬,多半是參加過安史之亂的積年老卒,無論反應速度,還是應變能力都相當之快。倘若是昭義軍在此,恐怕只要魏博兵沖入營中,點燃幾座營帳,便該一鬨而散了。天雄軍卻猶能組織起一支又一支的小隊來,四面圍攏,拼死對戰襲營的魏博兵。
奈何先發都是魏博精騎——這年月,不是精銳之卒,哪怕再精通騎術,也沒人捨得把寶貴的戰馬授給你——不論馬戰還是步戰,技能都極嫻熟。再加上人懷奮死之心,更有復仇之志,乃紛紛高喊著「魏博強兵,天下之雄」的口號,跟隨主將,拼命前沖。天雄軍攔路之兵都被驅散,且半數直接膏了鋒鍔,化作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但即便如此,等到雷萬春一馬當先,終於衝到田承嗣面前的時候,其主帳周邊也已聚集起了數千精兵,人人執械,且超過半數連鎧甲都著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