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惡及胥余(1/2)
李汲說我方才陣前那番言語,句句是實,我並非僅僅奉朝命想要立功而已,而是希望能夠解決河北藩鎮跋扈問題,使得朝廷再無內亂之憂,可以集中大部分人力、物力,重振國勢,去御西蕃。
於是邢曹俊便道:「若李帥所言是實,則絕不可歸鎮,當急發兵遣將,繼續北上,使田帥不能於下博立足,只得遁歸武強。武強城防雖堅,奈何大軍十去七八,士氣也極低落,必不能守,田帥唯有束手就縛耳。則李帥將其押解長安,天雄一軍可以俱歸朝廷所有。」
旁邊田乾真對此提出了不同的意見。當然啦,就其本意,當然希望魏博軍直抵武強城下了,則田承嗣要麼自殺,要麼被擒,押赴長安,那他就有機會代為天雄軍節度使啦。倘若就此收兵罷去,完了田承嗣上一道謝罪表章,墮毀安史父子的祠堂,削兵割地,卻還繼續做一鎮節度使,那有自己什麼事兒啊?我這趟河北之行,不是白來了麼?
但他還是提出了自己的顧慮:「我軍連戰疲憊,且信都消息尚未傳來,倘若運路不暢,卻直前頓兵於武強堅壁之下,豈不兇險?成德鎮方聚兵於安平,若是趁機邀劫我後路,又如何處?」
邢曹俊搖頭道:「昔日昭義軍未至,魏博、武順不過兩萬,不退漳南,而悍拒天雄軍於此,都不怕成德插手,如今挾戰勝之勢,難道還會畏彼不成麼?我料成德知曉戰事結果,必不敢輕率妄動。至於運路不暢,今得兩家營中,並衡水之糧,足資三月有餘,難道還攻不下卒疲將怯的武強麼?」
雷萬春首先表示贊成,請令道:「末將請令先發,去取下博,直向武強!」
李汲沉吟少頃,微微一笑:「糧草實不足用啊……邢君雲能資供三月,難道是忘記了天雄兵了麼?」
昨夜之戰,天雄軍數萬一時而潰,邢曹俊好不容易召聚起來一萬多人,轉眼間便又盡數交給魏博,當俘虜了。李汲的意思,這一萬多俘虜也是要吃糧的,難道我一直餓著他們,或者盡數屠滅不成?若再生亂,我還敢繼續朝東北方向進兵嗎?
邢曹俊道:「李帥仁慈,罪將所部天雄軍,願為李帥作戰。」
旁邊田乾真、雷萬春等人盡皆撇嘴,那意思:怎麼可能信得過你啊?且即便李帥信你一人,也不可能信得過所有的俘虜哪。
果然李汲一擺手:「且都遣散了吧。」
下令讓邢曹俊在俘虜中遴選老實可信的三百人,作為各軍嚮導,其餘的都發給三斗陳谷和價值三百的錢絹,命其自歸本鄉——戰場上若再見到,定斬不饒!
他知道天雄軍的來源,與魏博軍相似——其實各鎮皆然——絕大多數都是本鄉本土之人,從而容易潰散——因為熟悉地理且有處可逃、可藏——卻也容易重整。起碼那些田承嗣用心栽培、訓練的精銳,都跟魏博防軍一樣,是不慣務農的職業兵痞,即便一時跑散,最終還是要回來吃糧當兵的。那他若是就此收兵歸去,田承嗣只要手頭糧食勉強敷用,一揚旗,數月間仍是數萬大軍……
所以必須得把田承嗣給捉住,或者逼他自殺不可!
然而留著上萬天雄軍俘虜,必為禍患,既不敢用,也沒有足夠的人手來看押。則與其存著這個心病,還不如放他們還鄉呢,且給足了盤纏。
李汲這麼做,用意有二:一,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如此示以恩德,冀州百姓即便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應該也不至於再跟田承嗣牢牢地捆綁在一起吧?而那些俘虜有了吃食、用度,有可能多在鄉下觀望一段時間,不願意即刻跑出來謀求復員。
其二,三斗陳谷和三百錢絹,數量不多,也就將夠一家三五口十天的吃用,李汲自問還勉強出得起。但問題那分量可不輕啊——體格稍微弱點兒的,估計只能拖著走——則俘虜們扛著糧食、錢絹去了,捨得半道上撇下,再重新抄起兵器來騷擾自家的運路麼?那種死心眼兒的渾人未必沒有,但數量絕不會太多。
隨即命雷萬春率兵先行,去取下博,李汲則在衡水城內休歇兵卒,期以明朝,將繼續揮旌北向。
但他難免懸掛信都的狀況,好在黃昏時分,終於有信都哨騎探明了漳北形勢,入城來請見,不僅告知途中遭遇往襲的天雄軍,且通傳了聶鋒擒下秦睿之事。
根據哨騎所言,符璘所部四千天雄軍,果然並未晝夜兼程,估計抵達信都城下還需要一段時間;而至於羊師古的騎兵能不能提前趕上,對方見了邢曹俊的書信,肯不肯撤退,那便難以預判了。只是已明確了聶鋒並未棄城而走,且有固守信都之意,李汲稍稍放下些心來。
就連田乾真都說:「這聶鋒確為忠勇之將,節帥看人不差。」
但聶鋒竟然把秦睿給扣下了,此事大大出乎李汲的意料之外,不禁皺眉沉思——這不是扔給我一顆燙手的山芋麼?終究那廝是友軍啊,不是我的部下,即便戰敗先逃,即便差點兒坑死我,照道理來說,我都只有彈劾之權,而無處置之權。
別說秦睿了,雖然薛嵩沒來,只命其長史薛崿領兵,倘若薛崿違了軍令,李汲也不便直接將其擒下啊。你聶鋒膽兒倒肥,一鎮節度使,說捉就捉了……
那我該怎麼辦才好呢?總不能一刀把秦睿給砍了吧。但終已將之擒下,倘若放了,未免可惜……這算是結了仇啦,則一日縱敵,百世之患!
正在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打几案,皺眉沉思,旁邊兒高郢叉著手,低聲說道:「在末吏看來,若秦帥不入信都還則罷了,既入,則必擒之——聶鋒所為,實為我魏博去一大害!」
「公楚此言何解啊?」
高郢答道:「今我運路,半在貝州,若秦帥不歸鎮,人心不齊,必無敢輕犯者。而若秦帥歸鎮,倘起異心,斷我後路,甚至於趁虛入我魏州,則節帥諸般謀劃,必定功敗垂成,朝廷討逆之令,將付東流之水啊!」
魏博軍中將吏普遍不信任秦睿和武順軍,尤其高郢這種身上乾乾淨淨,從未沾染過安史叛逆污穢的,更是覺得那般降將全都是禍害——秦睿跟田承嗣,就理論上說沒啥區別,只是一個鬧得比較凶,因此朝廷先申征伐之令而已。
李汲便問:「則公楚以為,當如何處置秦睿為好?」
高郢左右一望,見田乾真恰好出外整軍,不在其側,便直言不諱地說道:「我知節帥本欲蕩平天雄軍,將四州之地,拱手奉獻於聖人,奈何朝廷卻遣田副帥來,似有以之替換田承嗣之意,則天雄軍不得罷撤,頂多割其一兩州之地,或歸魏博,或由朝廷直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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