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金剛力士(2/2)
李唐王室原本崇道——因為攀附先賢,自稱乃是老子李耳的嫡系後裔——其後武則天佞佛,從上到下整體輿論、風氣,也便逐漸向釋家傾斜。上皇李隆基總體來說,還算是道家信徒,李亨卻受張皇后的影響,自此次「咒殺」史思明之後,全面倒向了釋家。
至於和尚、道士一起進宮,為什麼最終功勞的大頭算在和尚身上了呢?涉及禁中秘事,李汲就打聽不到了。
他覺得吧,或許是因為:武則天崇佛為反李唐,李隆基崇道為反武則天,而李亨再崇佛,自然是要跟他老爹做切割了……
總之,李亨就此在宗教事務,乃至典章制度方面,又開始了一系列的騷操作,仿佛為了在不明著管理國事的前提下,還得讓百官軍民都記得,有個皇帝病臥在大內呢。
這一年的秋七月,天降淫雨,十數日不止——估計關中地區的收成依舊不會好——等到癸未日,更現日蝕。遵照傳統習俗,日蝕乃是最嚴重的上天示警,人間帝王必須對此做出反躬自省的表示來,然而百官奏入宮中,李亨卻全都不理。
反倒是十日之後,據說延英殿御座上生出了玉靈芝來,並且還一莖三花,李亨當即做詩三篇,云:「玉殿肅肅,靈芝煌煌。重英發秀,連葉分房……」遍示群臣。這是要表示上天還是眷顧他的嗎?是為了消除日蝕的不利影響嗎?可是整整十天,你才憋出這麼一招來,遲鈍不遲鈍哪,噁心不噁心啊?!
李汲不由得腹誹,這皇帝倒行逆施,看起來活不長了……
隨即兩個月後的九月初三,甲申日,迎來了李亨五十一歲生辰,號「天成地平節」。
把皇帝的生辰設為節日,這還是李隆基首創的,定八月初五為「千秋節」(後改名「天長節」)。李亨繼位後自然逐臭,但因為李隆基還活著,不便重名,這才把自己生日定為「天成地平節」——比老爹生日字數要多。
提前一個月,宮中便開始了各種準備,打算大肆慶祝一番——確實經過年初叛軍迫近陝縣的危機之後,朝野上下,也亟需一場盛大活動,以便振奮人心,鼓舞民氣——宦官、宮女,以及禮部官員出出進進的,每日絡繹不絕,而英武軍既然守備內朝、中朝,自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首先是全面換裝——國家再窮,也不能窮了臉面啊——兵將皆著錦繡兩當,槍柄俱塗大紅色漆。當然啦,守備禁中之時,按例不得戴盔,不得穿著重鎧,所著都只是模仿兩當鎧式樣、紋路的錦衣而已。
李汲心說還好,我是文官,又不必站崗,不需要穿得那麼花花綠綠的……
具體換裝事宜,典禮流程,李汲全都交給馬燧處理,尤其是讓馬洵美去跟那些宦官們和禮部官員們交流。至於他自己,主要負責排班——節日當天輪值的,都得是外貌、身姿俱佳,並且勤勉老成的精兵啊,否則若捅了簍子,他和馬燧等必受牽連。
正在點檢名冊,反覆斟酌呢,馬燧從外而入,問他:「長衛,當日入值名錄,可擬定了麼?」
李汲答道:「總計三百四十二人入內朝,二百零四人在中朝,堪堪擬就,洵美可要覆核一遍?」
馬燧說不用了,隨即猶豫了一下,面露難色:「宮中方有命來,你我二人,也須入內朝去侍奉,且……更易他裝。」
李汲一皺眉頭:「典禮重要,我等入衛確乎穩妥一些,然……穿著公服不夠麼?難道你我也要著兩當,扮武士不成?」
馬燧也不正面回答,卻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畫來,遞給李汲:「此乃……當日著裝樣式,長衛請看。」
李汲接過來,展開一瞧,不禁莞爾:「洵美取岔了,這是佛畫,並非軍裝式樣。」
馬燧囁嚅了一下,最終還是苦著臉道:「不岔,正是要仿佛畫著裝……」
李汲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即一瞪兩眼:「這是哪個混蛋出的餿主意?莫非是因聖人近日好釋,故此犧牲朝廷和我等的臉面,只為取巧逢迎不成?!」
馬燧趕緊伸手朝下一壓:「長衛慎言——此乃、乃聖人之意,才剛下於禮部……」
原來是李亨突發奇想,打算在上三殿——含元、宣政、紫宸——布設道場,使僧侶誦經,為自己祈求長生福報,不僅如此,還命宮人扮成菩薩,北衙禁軍扮成金剛力士,COSPLAY一座佛國出來!
馬燧湊近一些,伸手指點佛畫上一個形象:「禮部雲,聖人召見尚書,親授此圖,並道李長衛合做韋馱天,為朕護法,不亦宜乎?」
李汲垂下頭,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佛圖一側那尊護法天神「韋馱天」,見所繪形象頭戴金冠,精赤上身,圍五彩飄帶,下著黃金戰裙,光著兩腳,手持一柄碩大的黃金杵……
我靠好羞恥!老子堅決不干!
當下將那捲佛畫直接就給扔地上了,口稱:「吾病矣,告假三個月!」
馬燧苦笑道:「既是聖人開了金口,恐怕長衛避不過去啊……便我,也難免執戟為副……」
李汲心說為副又如何,我可瞧見了,韋馱天身旁兩員金甲力士,那可都是穿著上衣的!
「宮禁之中,赤身露體,成何體統?!此亂命也,我要闖宮去直面聖人,勸其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