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茶之純味(1/2)
李汲當面質問李适,為啥不宰了魚朝恩呢?
李适面色不豫道:「孤豈不肯?為不能也。」
隨即解釋,說魚朝恩終究是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地位尊崇,自己才剛出師便將之斬殺,恐怕有損軍心士氣。再則說了,我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下手啊。
李汲默然,心說還是擔心你爹的猜忌唄……這連陝州都不讓你出,跟當初李系那個呆在長安城裡的天下兵馬元帥有多大分別?皇帝不過給你一個空名罷了,生怕你真的就此在軍中威望大著,甚至於掌控了兵權,從而難以把控。
關鍵從玄宗開始,祖孫三代,這皇位都不是順順噹噹繼承來的,基本上都得自己下手去搶……
李汲能夠理解李适的顧慮,原本志得意滿地打算親統大軍,馳騁疆場了,孰料皇帝先是往身邊塞了很多廢物,然後又勒令他留在陝州不動,小傢伙也不傻,自然咂摸出滋味來啦。那在這個時候,他怎敢貿然動手斬殺魚朝恩啊?不是更遭老爹的疑忌麼。
李适也覺得有些羞愧。終究魚朝恩曾經遣使李光弼營中,要李光弼弄死李汲,那這仇可是結得深了,無可排解。李适作為朋友,既然答應了要為李汲報仇,事到臨頭又因為自己的原因,食言而肥,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只得寬慰李汲:「來日方長,必有殺他的一日,長衛不必心急。」
李汲長嘆一聲道:「魚朝恩並非庸碌之輩,況又將殿軍,則此番出師除非大敗,否則他亦必核功受賞,地位愈發牢固,恐更不易殺了。」
李适微微一皺眉頭,壓低聲音問道:「則崔光遠留下的異人,還在長衛身邊否?」
李汲當即一翻白眼:「萬軍之中,若能刺殺了魚朝恩,恐怕殿下的性命亦難保全!」
想什麼哪,又要搞行刺的下作把戲?當初李輔國府里才幾十名保鏢、上百名奴僕,我有信心一旦說他不死,就派刺客去刺死他;就那還得在老閹失腳之後,當其掌權之時,誰能刺之?
何況如今千軍萬馬之中,魚朝恩身邊的防衛力量必是當日李輔國的十倍甚至百倍啊,即便精精兒,甚至於其師焦靜真,也不敢接這種任務吧——又不是武俠小說。
無奈辭出,越想越是憋悶。等到返回城外軍營,便喚參謀韓會來,請他幫忙寫帖,遍邀諸將來會。
這個韓會,乃是此行重返商州之時,從李棲筠麾下挖來的。他是河陽人,其父韓仲卿擔任過好幾任縣令,官聲甚佳,見在朝中為秘書郎。李棲筠還在長安的時候,跟韓仲卿關係很好,因而出鎮之時,便召仲卿長子韓會為僚屬。韓會才剛二十出頭,正當青春,然而寫得一筆好字,做得一手好文章。
尤其此人天性反感時下華而不實的駢驪文,主張以先秦和兩漢的古文為師,落筆簡潔明快、條理分明。就是這一點被李汲相中了,好說歹說,把韓會扯到了自己身邊。
當然啦,李棲筠也希望好友之子可以參與接下來的平叛之戰,去前線鍍一層金。
韓會聽李汲吩咐,遍邀諸將,便問:「以何為辭?」你總得有個理由吧,不能說把大傢伙兒叫來研討軍事問題,背著元帥開小會啊。
李汲答道:「請來吃茶。」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休要請那閹賊!」
諸將接到書信,全都給出了滿意的答覆——終究李汲名位雖卑,卻是擁立今上的功臣,又為元帥契交,那誰不願意跟他打好關係啊。晚餐之後,陸續抵達,首先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只聽一人在帳外叫道:
「不想二郎也喜歡吃茶,在某看來,茶何如酪漿有滋味啊?」
隨即又一人道:「阿爺錯了,即便酪漿,也不如酒。」
先前說話之人,自然是李汲舊識僕固懷恩了,接話的則是懷恩之子仆固瑒。李汲趕緊出帳相迎,一邊笑著對仆固瑒說:「我軍中可不敢飲酒,若要飲酒,當是我去叨擾副帥與仆固兄了。」
僕固懷恩擺擺手:「什麼副帥?此職本是郭司徒的,卻為閹人所阻,不放司徒出京……」
李汲心道你這話說得好,但可惜說早了一些——急忙打斷僕固懷恩的話,迎其父子入於帳中。
過不多時,衛伯玉和郭英乂也聯袂而至,其中衛伯玉跟李汲是早就相識的,郭英乂還是今日初會,自然要多寒暄幾句。郭英乂便道:「不想李防禦這裡也有茶吃。我往日便好此物,唯烹煮起來實在繁瑣,故此不能攜於軍中……」
李汲笑笑:「我這裡的茶,卻與郭帥昔日所吃的,大不相同。」
郭英乂不禁雙眉一挑,目露喜色:「果然麼?我也曾遍嘗四方之茶,不知李防禦之茶,得之何處啊?」
李汲搖頭道:「不在於產地,而在於烹法。」
一邊命士卒燃起一具小灶,坐上井水,一邊問眾人道:「茶還有一個別名,公等可知道麼?」
眾皆搖頭。郭英乂則四下尋摸——茶碾呢?竹夾呢?你這兒工具不全啊,要怎麼吃茶?
只聽李汲道:「茶有別名,喚作『酪奴』……」隨即注目僕固懷恩:「正如仆固公所言,茶哪有酪漿好味?則若將茶與酪漿相比,酪是主,茶為奴。」
郭英乂有些不以為然:「茶雖著酪,其味終與酪漿不同啊,豈可比類?在我看來,茶與酪,可比為夫妻。」
李汲笑笑:「郭帥所言是也。茶有茶味,酪有酪味,然時人常將茶中著酪,要仿酪漿,那便是東施效顰了,如何見得茶之好?故而我的烹法與別處不同,專品茶之本味。」
說話之間,灶上水已開了七八分了,先是疏落蝦目,然後是升騰蟹眼……照道理來說,很快便是一沸,要往其中撒鹽,待其再沸,便將碾碎的茶末自水中心投入。然而李汲貌似啥都沒準備,郭英乂見了不禁有些起急。
你這會兒別說碾茶了,連茶團都還沒拿出來哪,水若三沸便老,到時候再下茶末,天曉得會是什麼味道……反正我沒喝過,我從來都是按規矩來的。
卻也不便催促。旋見水中魚眼騰現,呼呼聲響,有若松風,李汲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來,將其中青綠色的完整茶葉投入水中,隨即用一支筷子替代竹夾,攪了兩攪,便笑笑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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