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亂法犯禁(1/2)
李汲早早地便在劉希暹身邊暗布了棋子。
此番劉希暹受張皇后誘使,協助發動宮變,殺李豫和李輔國,扶越王李係為太子,受諾事成之後,升為神策大將軍,實掌北衙,或者外放為一鎮節度使。他知道難免要和英武軍起衝突——雖然沒想到馬燧的決斷那麼快——不敢帶出那些常吃李汲宴請的部將,而讓他們全都留守衙署。
但還有幾個曾經跟李汲交好,卻在李汲與劉希暹撕破臉皮後,便及時「悔悟」,再不赴宴的將領,劉希暹就沒那麼警惕了——實話說也警惕不過來,真要是把所有曾染「污點」的將領全都留下,他本人也接近光杆司令了,很難掌控得住數千兵馬。
這些將領原本還在猶疑,雖說李汲事先給透露了一些風聲,說宮中恐有變亂,劉希暹妄圖謀反,終究形勢不明啊,而且李汲也不在……原本圍將上去,是想勸說劉希暹趕緊結束與英武軍相爭,儘量嘗試靠談判來解決問題——
這仗打得莫名其妙,輸了暫且不論,若是打贏,必然與英武軍以極大殺傷,則咱們將來如何跟二郎交代啊?
誰成想劉希暹急切、惱恨之下,一時嘴快,竟然說出了「等皇后、越王殺了太子和李輔國」的話,這幾名將領不由得對視一眼,隨即同時舉刀,惡狠狠地劈向了劉希暹……
劉希暹既死,此戰不足一刻,便即落下帷幕。馬燧命反正諸將勒束部眾,而將劉希暹的黨羽十餘人盡數擒下,捆綁起來,並劉希暹的屍身,囚於英武軍衙署,隨即發兵控扼外朝和中朝。
馬洵美打的如意算盤:我只要掌控住了英武軍,再拿下神策軍主力,占據含元、宣政二殿,就可以從為人驅使的棋子,搖身一變,成為棋手之一。不管宮裡打生打死,最終誰勝誰負,都不可能忽視這支龐大的力量,而必須加以安撫——換言之,哪怕皇后贏了,我也可以當功臣嘛,皇后被迫只能將預定給劉希暹的賞賜,轉授於我。
那若是皇后婦人心胸,罔顧大局,一定要與他放對呢?
馬遂才剛掌控住局面,便請人出宮去請李适和宰相們——沒請李汲——則若宰相在手,就多了一份可與宮內談判的籌碼;而若李适在手,大不了奉那位皇長孫為旗號,起兵為太子報仇啊!
只是李适和宰相們尚未請來——前者也根本就請不來——馬燧派人入宮探查,大概明了了局勢發展之後,便應李輔國之召,親率五百英武軍入宮,同迎李豫於跑馬樓前。
這時候已過午夜,長庚初現於東方,宮中局勢基本底定,眾人圍繞著李豫,請其示下。李豫先問李輔國:「聖人安否?」
李輔國躬身答道:「老奴命人遠遠地拱衛長生殿,未敢驚擾聖人……恐是還在安睡呢。」
李豫點點頭,又問:「皇后如何?」
「在蓬萊殿,老奴發兵圍……保護之,無恙。」
李豫輕輕嘆了一口氣:「何至如此啊……」頓了一頓,顧左右道:「是否應當先去稟報聖人?」
李适建議:「可命李汲去向聖人稟報。」
李汲瞟了他一眼,問道:「可要著甲?」
他明白李适的意思,是想讓自己做當代尉遲恭。
想當年「玄武門之變」,尉遲恭率七十騎來援秦王(太宗李世民),親手射殺了齊王李元吉,旋即奉命入宮告變。當時高祖李淵在海池泛舟,壓根兒不知道兒子們在外自相殘殺,忽見尉遲恭披甲執矛,大步而來。李淵大驚,問:「今日是誰作亂?卿來此何為?」尉遲恭稟報導:「秦王因為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殺,唯恐驚動陛下,特遣臣來宿衛。」
李世民可夠狠的,他自己不先去向老爹稟報,說我殺了大哥、三弟,而派部將尉遲恭前往,抑且還甲冑齊整,手執兵器。想必當時的李淵,心中肯定一萬匹草泥馬呼嘯奔過,心說老二你啥意思?向我示威嗎?我若是不肯追認你這場政變的合理性、合法性,眼前這黑大個兒會不會當場奮起一矛,把我給捅了啊?!
因此如今李豫有些膽怯,不敢直接去面對老爹,才剛一猶豫,李适就提出來:「可命李汲去向聖人稟報。」思路跟當日的李世民別無二致。李汲當即會意,心說尉遲恭是披甲前往的,這才迫使李淵連磕巴都不敢打,捏著鼻子認可了李世民所為,那麼我是不是也最好穿上甲冑再去見李亨呢?
雖然知道李适這是把自己當槍使,李汲卻並無退縮之意。因為他也挺想看看,那混蛋皇帝見到自己之後,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是跟在文書記載中李淵似的,「其意乃安」呢,還是腦子一抽,竟敢勃然大怒啊?
誰想到問話才出口,李豫當時就火了,瞠目叱喝道:「李汲住口!」隨即覺得這樣不大好,又轉向李适:「適兒住口!」
恰在此時,左右稟報:「皇后遣人來見太子。」
李豫聞言一愣:「是何人?」
「是申山人。」
李輔國派人包圍了蓬萊殿,並且搜捕「五賊」,則沒有他的命令,任何宦官、宮女,都不可能被放出殿外,唯有這位「申山人」,地位特殊,兵不敢阻。
「申山人」名泰芝,乃是湖、衡之間著名的修煉家,據說擅道術,能呼風喚雨、點石成金,遂被李亨聞名召入宮中,深受帝、後的寵信。潭州刺史龐承鼎曾當申泰芝在外遊歷的時候,以妖言惑眾之罪逮捕審訊,結果反倒被李亨召還申泰芝,下龐承鼎於獄。大理司直嚴郢為龐承鼎辯誣,為李亨所斥退,終殺龐承鼎,而流嚴郢於建州。
因此就連李豫,也不敢輕視申泰芝,便即招手請他過來。申泰芝羽冠鶴氅,翩然而至,到了李豫面前深深一揖,說:「太子殿下,皇后有語,命我轉告殿下……」
李豫本能地把身子朝前一傾:「皇后復有何語?」
申泰芝大袖一擺,猛然間從袖中探出一柄匕首來,寒光一閃,直刺李豫!
這一下促起不意,李豫根本來不及防範,就連閉目待死的餘暇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瞧著匕首臨近其胸……
電光火石之間,側旁突然飛出來一腳,正中申泰芝肋側,「嘭」的一聲,將那妖道踹出一丈多遠,一個狗吃屎趴在地上,就此暈厥過去。
出腳的自然是李汲。旁人都敬這位「申山人」,唯有李汲,向來瞧不慣搞封建迷信的和尚、道士——正經宗教家,往往倒不會自稱有什麼法術、神通了;尤其我哥也是道士啊,也是山人啊,你瞧他何嘗會玩兒什麼妖法?
因此旁人都不提防申泰芝,李汲可一直斜眼盯著他哪,不等申泰芝探出匕首來,李汲便見其人目光閃爍,於是本能地便邁上一步,抬起腿來,就此踹飛了申泰芝,再次救下李豫的性命。
李豫嚇得魂不附體,半晌緩不過來,李輔國卻連連搓手:「此必皇后所遣也……這皇后,真的留不得了!」
李豫疾速喘息幾聲,稍稍鎮定了情緒,先朝李汲微微頷首,權當是致謝了,隨即轉向李輔國:「李公不可,孤不能背負弒母之名……」隨即一聲長嘆:「只能由孤去向聖人進諫,請求廢后了……」
沒辦法,只能我親自去見老爹啦。
於是在眾人拱護之下,直往長生殿而來。到了殿門前,李豫一擺手,諸人止步,他獨自一個猶猶豫豫地邁步而入。李汲心說可惜啊,不能親眼得見李亨聽聞宮變時的有趣表情。
過不多時,突然間殿內傳出來李豫的哭聲,隨即一聲大叫:「聖人,駕崩了!」
李汲嚇了一跳,心說不會吧,難道是被你所弒?!估摸著李豫沒這膽子……應該是被你給嚇死的吧……
死的好,死的妙,死的呱呱叫,別別跳!也省得再重新打掃太極宮,把李亨當上皇圈進去了。
且說殿外諸人聽聞噩耗,俱都屈膝跪拜,伏地大哭,李汲也不好鶴立雞群,只能照做。當然啦,他僅僅空嚎幾聲而已,隨即微微側頭,一瞥李适,小傢伙倒貌似是真哭啊……也對,李亨雖然不堪,私下說起來混蛋皇帝的種種昏招,李适也常捶胸頓足;但李亨一慣待這個長孫不錯啊,真論起親情來,李适跟老爹的感情,絕對沒有跟祖父來得深。
哭了一陣,李輔國先收悲聲,起來朝李适深深一揖,然後邁步入殿,過不多時,便把李豫給攙扶出來了,口中勸說道:「聖人遐升,國家無主,還須殿下總籌諸事,不可過於悲慟啊……以老奴之意,宮中事,暫為殿下主之,殿下當出外見宰相,以安人心、定國事。」
李汲聞言,趕緊表態:「臣願領英武軍,衛護殿下出見宰相。」
李輔國說「宮中事,暫為殿下主之」,言外之意,他要將禁軍全都掌控起來——老閹妄圖總領北衙已經很久了——李汲聞弦歌而識雅意,當即提醒李豫:起碼英武軍還是交給我來帶保險,不能全都落老閹手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