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隴上暮風(2/2)
因為幾經喪亂,關西的唐人死散過甚,相反胡部遭受的人口損失數卻不大,如此下去,必使胡勢更熾啊。更何況旁邊還有吐蕃那個巨大的外患在,胡、蕃很可能相互勾結,就此威脅到唐朝腹心之地。
其實類似境況,西晉末年便是前車之鑑。在李汲原本的時間線上,這一逆潮被狠狠打壓下去了,但在這個時空,通過對《晉書》、《魏書》、《北齊書》、《周書》的閱讀可知,關中地區曾長期成為胡人的天下,由胡俗而重變為中國,才不過是最近不到兩百年的事情。
然而他的想法很不錯,時機選擇卻不大好,此刻的鳳翔府,實無餘糧養活那些俘虜。李鼎初上任時,因為這是前任崔光遠的政策,不便驟然變更,因而趁著這個機會,乾脆指示李汲:「都殺了吧。」
我也很想有這麼一隊苦役,幫忙官府挖渠修路啊,問題是府城周邊的設施皆已修繕完成,更遠一些的各類工程,實非急務,而糧食短缺則是眼眉前的問題,不能不儘量節省。
李汲聞言,不由得輕嘆一聲。實話說他當日向崔光遠進言,其實很心血來潮,是在城門前見到數百俘虜給自己挖坑,一時間於心不忍之故;然而一來那些俘虜實有取死之道,二來他剛剿了一夥逃胡,心裡正不爽呢,再考慮到實際問題,乃不得不向現實低頭了。
但也還是猶豫——「前日殺之,猶有可說,今已充作苦役,再無故而殺……實損官家之望也。」
李鼎笑笑,說:「理由還不好找麼?但於各處工地上,暗命士卒稍疏防備,彼等必有逃亡者,乃可以連坐為名,一併殺之。」
見李汲仍有躊躇之色,李鼎開導道:「二郎,人固應懷菩薩心腸,卻亦當有金剛怒目之時,施以雷霆手段,否則必受其害啊。」
李汲苦笑道:「見牛而不見羊也。」
李鼎笑笑,說那好吧,這事兒我來辦,你別管了——「你先將擒獲的那些逃胡砍了便是,不必大加宣揚,以免餘人畏懼,不敢再逃。」
李汲應命而出,便在東門外將那百餘逃胡一併處斬,然後挖坑埋了——即便是罪人,讓他們自己挖葬坑的事兒,李汲依舊做不出來。
事罷正待歸城,軍士卻擒一胡人來,稟報導:「彼獠在附近覘看,見我等殺胡,面有淚痕,多半是同黨。」
那胡人當場叫起撞天屈來:「某於彼等,實不相識,只是物傷其類,不由得感傷罷了。此來特為求見府尹,絕非亂賊同黨,上官明鑑哪!」
李汲一瞧這人,三十來歲年紀,方面長須,科頭無帽,身穿圓領長袍,系皮帶、蹬皮靴……其實若非髮式有異,這人戴上一頂幞頭,也根本瞧不出是胡人來。
——嗯,其實唐人的日常服飾,與秦漢以來大異,也確實是從胡服演化而來的。
他原本還當是某個俘虜的家人,想跑來贖親,卻見此人衣衫頗為華貴,不似普通胡人——被俘的亂胡之中,地位比較高的,早就都已經獻俘長安啦,不會還跟鳳翔府內充作苦役。
於是擺一擺手,命士卒暫釋此人——難道我還怕他行刺不成麼——開口問道:「說實話,汝何人也?」
那胡人叉手深揖,回答說:「某乃容州刺史、領天柱軍使李朝光之弟李朝先是也,拜見上官。」
李汲聞言,不禁心中起疑。
此人自稱李朝先,其實應該叫做拓跋朝先,乃是党項羌拓跋部酋長拓跋朝光之弟。以拓跋部為首的東遷党項,大概是在唐高宗龍朔年間,被安置在慶州境內的,其首領被賜姓為李;李亨北逃靈武,繼而南復長安之時,拓跋部首領李守寂(拓跋守寂)曾經出兵相助,被封為容州刺史(在嶺南道,為遙領)、領天柱軍使。去年李守寂去世,朝廷准許其子李朝先(拓跋朝先)承襲父職。
據說那拓跋部在党項各部中勢力最大,李朝先也威望素著,關起門來就跟土皇帝似的。因而此前面對亂胡之時,李汲還特意問起他來,從而得知,此番胡亂,拓跋部似未參與其中,李朝先更不在亂胡陣營。
然而李汲仍不放心,党項八部既為一族,又互通婚姻,很難相信六部鬧事,余兩部卻依舊忠誠於唐啊——若真是忠誠,你起碼得早早派人來鳳翔府示警吧。頂多也就說明那李朝光老奸巨猾,在沒有必勝之算前,不肯輕舉妄動,而寧可呆在幕後操控別部而已。
李汲本打算等整訓鳳翔軍告一段落後,便派人潛入慶州,去打探李朝光的動靜呢——可惜,找不到合適的間諜人選——沒成想李朝光倒主動派兄弟李朝先到鳳翔來了。他是什麼意思?假以謝罪為名,暗查官軍狀況?
當下微微一笑:「既是李容州遣來,那便隨我去見節帥吧。」暗中吩咐部下,去,將我最精銳的那隊人調到節帥衙署前,休要讓胡賊輕視了官軍。
李朝光入覲李鼎不提,當日黃昏時分,李鼎特邀李汲和班宏入府,共用晚膳。
李鼎的宴席就比崔光遠要儉樸多了,三人面前都只是一葷一素兩道菜,外加一碟醃葵菜,以及一大碗「清風飯」而已。當然啦,對於小民百姓而言,仍屬盛宴,尤其那「清風飯」,乃是用水晶飯摻以香料、牛酪漿,沉於深井中涼透而得——李鼎畏熱,由此亦可得見一斑。
宴間自然說起李朝先來拜之事,李鼎笑著問兩名判官:「君等可知,拓跋朝光遣其弟來,所為何事啊?」
李汲和班宏盡皆搖頭——別說猜不到,即便有所懷疑,也不能在上官面前表現得太過精明不是?
李鼎用筷子在醃菜里蘸了蘸,然後提起來望空一揚,笑著說:「乃是為的此物——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