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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一籠櫻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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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在呂妙真家中,尹申一個朋友——此際據他說不過同僚罷了——奢求入幕為賓,預先請人幫忙做了首詩,卻因為題目變更而徹底抓瞎。尹申一時興起,當場口占一絕,解其窘迫,其詩云:

「肉爛骨酥滋味美,胡椒佐使脂鮮香。誰將北海忠臣僕,奪與廚娘伴粟粱。」

當時李汲就覺得這首詩不錯,起碼比前面那些空洞無物的糟粕要強得多了,如今明確了尹申的身份,再回想起來,卻又理解得更加深入一層。

尹申這是在自憐身世啊:我雖然不算什麼棟樑之才,也是重臣爪牙,卻只被授予一些雞鳴狗盜的小事,不但難以對人言表,一旦有失,還可能被推出去做替罪羊——就是做成案上這道胡椒烤羊排了。

李汲盛讚尹申之詩,尹申忙道:「遊戲之作,難登大雅之堂,遠不如二郎那首『鋤禾日當午』了——不知可曾命名麼?」

李汲隨口答道:「名為《憫農》。」隨即一擺手:「聲韻不協,農夫田歌罷了,當不起九郎謬讚。」

唐人科舉,都要求賦詩,並於其平仄、韻腳,都有嚴格規定,這就導致了日常詩文也逐漸格律化——好比尹申那首《詠烤羊排》,就是合律的。相比之下,《憫農》則屬於古風,不怎麼講究平仄句式;加上用詞質樸,一如口語,雖說能夠流傳千古,但按這年月的審美標準,卻是不受某些附庸風雅之輩待見的。

尹申正色道:「所謂《國風》亦不過農夫之作,漢《樂府》也多田歌,文辭雖不雅馴,卻能抒發真情,不似今世之詩,多無病呻吟,華彩之下,其實一顆假心。」抬頭再看李汲,卻貌似並不怎麼認同自己的話。

其實李汲並非不認同,他太認同啦!但終究是曾聽杜甫論過詩的人,再聞尹申之言,多少覺得有些膚淺,隔靴搔癢,就此流露在表情上,仿佛有些不以為然。

尹申八面玲瓏,見狀急忙轉換話題,說:「至於聲韻協不協的,我突然間想起一個笑話來,二郎可肯垂聽否?」

「是何笑話?你說。」

「乃是相關史思明的詩作……」

李汲終於來了興致:「那老粗,也會作詩?」

尹申笑笑,說:「未必人人都會作詩,卻也人人都想作詩。據說州郡曾貢一籠櫻桃,史思明分賜其子史朝義與重臣周摯,於是以彩箋作詩道:『櫻桃一籠子,半赤一半黃。一半與懷王(史朝義),一半與周摯。』」

李汲聽到這裡,不禁莞爾——這特麼的連順口溜都不算啊!

只聽尹申繼續說道:「其左右勸說,後兩句可改為『一半與周摯,一半與懷王』,那便聲韻相協了。史思明勃然大怒道:『韻是何物?豈可將我兒置於周摯之下?!』』」

李汲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說:「九郎真是善談的妙人也!」

尹申在崔光遠麾下的密探集團之中,算得上是個重要人物——否則也不會就他一人得以任官並且入流了。況與崔措不同,小丫頭仗著身輕劍利,慣常孤身一人執行任務,屬於「獨行俠」;尹申卻長時間為崔光遠領導在京同伴,主持各種隱秘行動,是擔任管理性職務的。故而李汲才特意召他前來,試探其人志向,了解其人秉性——如今看來,此人應該可用。

他心說我不可能直接指派每一名異人啊,老婆雖然繼承了整個密探集團,卻也未必真有領導之才,則若能抓住尹申,以後就方便管理了。

由此等到晚膳用罷,屏退旁人,只留崔措侍坐,李汲終於切入了正題,問尹申道:「李輔國府上之事,你可稔熟否?」

尹申搖搖頭,回答道:「崔公在時,未嘗使我等暗覘博陸郡王動向……」緣由就不必解釋了,當時李輔國權勢熏天,這若是暗中打探相關於他的情報,一旦被發現,崔光遠怕是吃不了要兜著走啊——「且其常居宮中,少歸自家,打探也是無益。」

眼見李汲臉上微露遺憾之色,尹申趕緊補充道:「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博陸郡王既然已被逐出宮外,則其府上諸事,探查起來卻也不難——請二郎與我半月……不,十日,必有詳細稟報。」

李汲說好,我就給你十天時間。隨即拍拍尹申的肩膀:「九郎雖不能應科舉,卻有實才,豈止是『忠臣僕』啊,據某看來,可為謀國臣——區區九品,委屈九郎了,我必設法使九郎得以晉升。」

尹申聞言大喜,急忙拜謝不提。

且說十天之後,他再次前來拜問李汲,遞上了一整卷的資料。李汲展開來一瞧,暗道這筆字也還瞧得過去啊,確實做個小吏可惜了的。

資料上詳細說明了李輔國如今的妻妾、奴婢,乃至於保鏢數量,其中不少人還標註姓名、年齡、出身和履歷。此外相關李輔國日常都窩在家裡做些什麼,喜歡什麼飲食,愛好什麼娛樂,甚至於這幾天他都見過誰,和家中哪些人說過話,俱都記錄在案,備細靡遺。

李汲也無心細看,只是在相關李輔國與其妻妾相處,晚間都有些什麼活動的部分,好奇心起,目光多停留了一會兒……

紙卷最後,還繪有一副博陸郡王府的詳細結構圖。

這份資料之詳細,大大超出李汲的期望,他不由得更為看重尹申。因而等到合上紙卷之後,便直截了當地問尹申:「似此情形,可能潛入其寢麼?」

尹申回答說:「我不能,然有人可。」

李汲點點頭,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又問道:「可能取其首級麼?」

尹申聞言,不禁大吃一驚,但他很快便鎮定下來,並且毫不猶豫地回復道:「此事能為——二郎是要毒殺他、縊殺他,還是真的要斷其首?」

李汲一擺手:「且不忙。」頓了一頓,又問:「倘若他有所防範,尚可做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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