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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天子仁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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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終究是禁軍文吏,不負責執勤,因而除非受召,行動範圍至中朝而止,是不能進入內朝的。雖說內朝守軍皆為英武,是他的部下,就理論上來說,他肯定闖得進去,但……能不能活著出來,那就不好說了。

因而只能在紫宸門外等候,請進出的宦官去通稟王駕鶴。時候不大,王駕鶴負手而至,問他:「李汲,可是軍中有何要事麼?」

李汲叉手稟報導:「王軍容,聖人命於天成地平節時,上三殿改為道場,宮人扮菩薩,北衙軍扮力士……王軍容可曾聽聞麼?」

王駕鶴點點頭:「適才得聞。可是擔心時間緊迫,衣飾不及準備?無妨,皇后已命少府、尚衣加緊趕製了。」

李汲苦笑道:「據禮部雲,聖人也要末吏扮韋馱天……」從袖中取出那捲佛畫來,雙手奉上:「然這般服侍,焉能穿著?御史必要彈劾,御前失儀,乃大罪也——恐怕是有人要陷害末吏!」

他雖然覺得在上三殿這種國家最重要的政治場所搞COSPLAY實在丟臉,但丟的是他李家的臉,是混蛋皇帝的臉,又關自己啥事兒了。至於皇帝佞佛,必然遠儒,也自有朝臣去勸阻,輪不到他一個管禁軍的六品文官置喙。

想想看,西方中世紀很多國家的宮廷中,也時常召聚貴族,搞假面舞會嘛,相比之下,中國古代受儒家影響太深,未免莊重有餘,活潑不足——雖說總體而言,唐朝的風氣還算開放的。那麼在這種情況下,皇帝想搞宗教COSPLAY,還要自己幫襯湊趣,全當去散心瞧熱鬧好了,亦無不可。

問題是那身裝扮實在羞恥啊,尤其這年月的風尚再開放,男性於正規場合也是講究衣不露體的,況且近年來逐漸保守,連女士的胸都越露越少了……自己若是穿了那麼一身,皇帝是高興了,必然招致御史的彈劾,即便彈劾不成,儒臣們從此也定會鄙視自己啊。

不是因為不肯同流合污,不肯與世沉浮而遭到庸碌朝臣的側目,而是因為COSPLAY被所有士人鄙視,那多划不來……李亨你丫是真病得不輕啊,你其實是腦有病吧?!

王駕鶴接過佛畫,展開來瞧了一眼,也不由得嘴角略略一抽……他隱約覺得,李汲所慮不為無理,這多半是有人存心陷害啊。終究李汲是英武軍的台柱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臉面,倘若李汲因此遭劾,難道他觀軍容使能夠獨善其身嗎?這把火遲早也要燒到自己身上!

可是,若真是皇帝親授的佛畫,下了口諭,王某人也不便直諫御前哪……

不禁開口問李汲:「你待如何?」

「請王軍容直諫聖人。」

王駕鶴苦笑著搖搖頭,復問:「尚有何計?」

「請王軍容通報,末吏要直陳聖人!」

王駕鶴卻還是搖頭,再問:「還有別策麼?」

李汲想了想,回答道:「王軍容可能將此畫與末吏之言,轉告李尚書麼?」

所云李尚書,指的是李輔國。就在上個月,李輔國破天荒的以閹宦之身,被任命為兵部尚書,李亨還命設宴慶祝,宰相以下,皆當赴宴。李輔國趁機還通過僕射裴冕等,請入政事堂為宰相,可惜這最後一步,李亨卻說什麼也不肯放他邁出去了。

但李亨也鬼,密召向來跟李輔國不睦的宰相蕭華來,說:「輔國求為宰相,若公卿皆具表來,恐怕不得不與啊。」蕭華轉回頭就去責問裴冕,還表態說:「吾臂可斷,宰相不可與!」

拉回來說,李汲覺得必是有人利用這個機會陷害自己,但這人多半不會是李輔國,因為就目前狀況而言,李輔國和東宮還算是合作關係;而若說群閹之中,有人能因為此事直接去規勸李亨的,大概也只有李輔國了吧。

王駕鶴就此跑去向李輔國求告,李輔國不由得哈哈大笑,說:「我倒是想看看李汲這般妝容啊……」

他覺得吧,這花招多半是張皇后,或者張皇后身邊那「五賊」所為,故意將這麼一幅畫獻給了李亨,目的,是要將李汲逐出朝外。以李汲如今的名望、功勞,再加有李豫父子護持,李亨貌似也頗為看重其人,即便因此遭到御史彈劾,也不大可能處以死罪;但在禁軍中,甚至於在長安城內,肯定是呆不下去了。

李輔國和張皇后初始還是合作關係,但在立儲問題上,二人漸行漸遠,到了這個時候,基本上已經算是徹底分道揚鑣了,只是還沒有正式撕破臉皮而已。因此,即便李輔國並未與李汲化敵為友,既是皇后一黨的圖謀,他也一定要加以破壞!

——這就是所謂的小人了,做事不論對錯,只看敵友。

於是安慰王駕鶴:「汝勿焦慮,也叫李汲不可怒而孟浪,此事都在老夫身上,當看機會,徐徐向聖人進言。」

李輔國每日在鄰近太極宮北面西苑的右銀台門內值房處理國事,黃昏時分下值,跑去覲見李亨,然後再協助調度宮內事務,雷打不動——他必須朝中、宮中一把抓,但凡軟了任何一手,千夫所指之下,怕是都沒有好下場。

於是這日晚膳時分,李輔國又去伺候李亨用飯了,李亨笑著朝他擺手:「汝這老物,且下去好生歇息吧,這眼圈兒都黑了……」

李輔國諂笑道:「聖壽在即,宮中事務繁冗,老奴哪敢歇肩哪?且待天成地平節之後,再向大家告假吧。」順便就介紹一番慶賀當日的布置,李亨一邊用餐,一邊點頭:「所言皆合朕意,非關緊要,不必請示。」

李輔國趁機低聲問道:「聖壽日,命宮人扮菩薩,禁軍扮力士,則大家、皇后,可要扮做三世之佛?」

李亨搖頭道:「扮扮菩薩、力士,是示朕向釋之心,然豈可自命佛陀啊?我等禮服便是。」

李輔國諂笑道:「在老奴心中,大家本是佛爺。」

李亨抬起腿來,虛虛一踹:「老物無狀,滿口胡言——還不退下?」

李輔國笑道:「其實老奴也舒了一口氣呢,這畫上的佛爺,多半衣冠不整,袒胸露乳的,大家又豈可恁般裝束啊?大家不扮最好,且叫那李汲一個人精赤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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