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雅軒茶肆(1/2)
崔措問:「奴盜主財,是什麼罪過?」左右接口道:「與良人竊罪同,可押往萬年縣受笞刑,依照財物多寡,四十杖起。」
崔措冷笑著問康廉:「聞你曾進過大理寺獄,想必對萬年縣獄是不會怕的,不妨去走一遭來,如何?」
康廉心說怎可能不怕啊,進了衙門,不死也要脫層皮,況且也不是說牢獄動刑的嚴酷程度因應衙門高低還有差別……但他雖然嚇得渾身觳觫,卻依舊咬緊牙關,堅決不肯招認:「夫人明察,小人既受二郎大恩,收留府內,又豈敢盜竊錢財呢?實實的不曾竊——夫人可以細查帳目,還小人一個清白。」
他堅決不認,崔措卻也無法可想——郎君關照過啊,總不能真打他,也不能把他送官究治……於是提高聲音道:「進來!」
元景安一閃身,又放進來一個人——自然也是故崔氏的密探之屬——就站在康廉身邊,朝崔措叉手行禮。崔措問他:「如何,可打探清楚了麼?」
那人答道:「已清楚了——其肆名喚『雅軒』,主人姓彭,乃是經營蜀茶的店鋪。」
康廉聽了這句話,不禁嚇得是魂飛魄散,僅存一點點僥倖心理,就此俱化雲煙。
只聽崔措又問:「是什麼跟腳?」這能夠在長安東市開店賣奢侈品的,多半都有靠山啊,不先探問清楚了,就連崔措都不敢貿然下手。
「利州刺史崔旰。」
崔措不禁冷笑道:「小小一個刺史……」隨即眉頭一皺,伸手扶額:「等等,崔旰……竟然還是本家咧……」
崔旰也是博陵崔氏出身,但血統相對疏遠,不在定著諸房之內,且早早便遷居去了衛州——恰好跟李汲也算半拉同鄉,這事兒還真巧——因為生活窘迫,又好縱橫之術,遂往蜀中依附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其後歷仕崔圓、裴冕,至德中還京為折衝郎將。
貌似當時,崔旰還曾經往崔光遠府上去拜望過,序了族譜,呼崔光遠為叔父。
其後嚴武就任劍南西川節度使,因為外有吐蕃侵擾,內有盜賊紛起,知道崔旰素有勇略,乃召其入幕,不久後薦為利州刺史。
崔措用兩枚手指輕敲几案,就此將前因後果,聯繫起來,參詳了一個通透。
康廉惡習不改,東窗事發後,李汲就疑惑啊,他的賭資都是從哪兒來的?若說採買時稍稍截留,或者討點回扣吧,也不可能一入賭坊,便擲千錢,難不成是盜竊了家中財物?
於是命常恆暗中探查,被常恆發現康廉在入於賭坊之前,先去過一家茶肆,且出來時腰間便鼓鼓囊囊的……李汲明白,這肯定是康老胡給兒子留下的秘密產業啊。
當日康老胡把著萬貫家財,不肯露風,就此差點在大理寺獄中被活活打死。還是李汲看他可憐,勸他既已失了靠山,再為他人守口如瓶不值當的,康謙這才以幼子相托,然後鬆口招認。
想來康謙密藏了不少財物,還有些隱秘產業,即便官家,循正常渠道也是很難發現的——所以才要嚴刑逼供——但他最終並沒有將那些身外之物悉數交出,還是藏了一些,以備兒子康廉將來使用。
康謙託孤之時,曾經與康廉抱頭痛哭一場,並在耳邊說了幾句話,想必就是交代些這一手了。估計他原本的打算,是想等康廉躲過這陣子以後,尋機脫離李汲的掌控,再取出財物來花銷甚至是經營,說不定還能重振家業。卻不料他這混蛋兒子才剛吃幾天安生飯,便又手癢去賭,就此把老爹的苦心全都給暴露了。
康廉把兒子託付給李汲,卻對於自己私藏的後手一字不露,實話說這事兒做得很不地道。李汲還有些猶豫,不便奪人之財,崔措卻覺得——這是老胡不義在先啊,而且你只答應了照顧他兒子,可沒答應要好好保住那些私藏的產業、財貨,將來交到康廉手中。這錢啊,我家要定了!
因為錢在康廉名下啊,但康廉不是我家之奴麼?則奴僕之財,理所當然地就該屬於主家嘛。
尤其李汲大手大腳慣了的,三不五時要請同僚吃酒,從前是有西市上酒肆借著贈酒為名,其實送錢給他,然而李豫登基之後,這筆收入就斷絕了——因為不需要他再拉攏神策軍將啦——但李汲卻素行不改……即便崔措也覺得,郎君雖升五品,俸祿仍不抵收支,那就只能靠我的彩禮,坐吃山空啦。
不成,要麼你明天就外放出去,要麼儘快別謀一條財路出來。
因此她才喚來元景安相助,捉賊拿贓,要讓康廉找不到託辭,乖乖地將老爹所遺拱手奉上。
如今看來,康廉留給兒子的財物,起碼有相當一部分是在這家「雅軒」茶肆之中。根據探查,茶肆的靠山乃是利州刺史崔旰——估計崔旰是持有一定股份的——這倒也說得通啊,既然經營蜀中好茶,那麼在原產地,總該撐起一頂保護傘才是。
康謙試鴻臚寺卿的時候,專責山南東道,他家商路,也多半是往這個方向去的,須瞞不了人。孰料他又悄悄開闢了從蜀中運茶來京師販賣的途徑,隱瞞得密不透風,正好留給兒子重振家業。
崔措將其中緣由細思得實,不由大喜,也不管康廉是不是肯招認了——就那廝趴在地上一個勁兒哆嗦的德性,遲早也會開口——當即長身立起,招呼左右:「且往茶肆去。」
一行人拐過兩個街角,還跟街邊正在給人算命的常恆暗遞眼色,隨即便踏入了茶肆大門。店伙見崔措雖然生得矮小,穿著卻也齊整,且有奴婢簇擁,趕緊過來招呼,但隨即一眼就瞧見被元景安單手拖進來的康廉了,不禁色變。
崔措察言觀色之下,知道這夥計估計也是見過康廉的,且多半知其身份,於是直截了當地說:「貴主人何在?兵部郎中李二郎之妻崔氏來訪。」
店伙急忙入內稟報,時候不大,回來施禮:「請夫人入內敘話。」於是讓進後院,請在正堂上坐了,旋即一名老賈疾趨而至,朝上叉手:「見過夫人,小老便是此間茶肆主人……」
「彭主東。」
「不敢,夫人有何吩咐?」那老賈一邊答話,一邊斜著眼睛,偷瞄已經軟成一攤泥的康廉。
崔措直截了當地便道:「可將鋪面文契來。」
老賈聞言,大吃一驚:「夫人這是何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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