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勤政大酺(1/2)
李泌在返回長安的路上,還曾反覆地自我提醒:那不是你的兄弟,而只是千年老鬼罷了,所謂兄弟之情都是假的,切不可陷溺其中。可是等到重逢李汲,觀其言行,那種依賴、親近,就渾然不似作偽啊,不由得昔日從檀山上相互扶持,直到定安行在同榻夜話,種種往事,一併泛上心頭。
李泌覺得鼻子有點兒發酸,急忙運息吐納,凝定心神,隨即微笑道:「我在衡山,也甚是想念長衛,不期尚有重逢之日。」
李汲連連搖擺李泌的雙手,臉上笑開了花,連聲說:「終於又可與阿兄終夜不眠,抵足相談了……」我可有太多話要跟你傾訴啦。隨即吩咐崔措:「今夜我與阿兄同睡。」
崔措遵照吩咐,命人在書齋里舖開了被褥。於是等到用罷晚膳,李汲便將李泌請入書齋,開口先說:「聖人得孫常楷稟報,雲阿兄已歸長安,當時便要召見。還是愚弟進言,說天色將晚,不宜夜召外臣入宮。聖人乃命明日罷朝之後,於勤政樓設大酺,為阿兄洗塵。」
李泌點點頭,說你做得對。
李汲笑道:「其實吧,什麼宜不宜的,禮不禮的,我也不在乎,只是想在阿兄覲見聖人之前,先與阿兄探討一番今日內外局勢……」
從前的事情,他每次傳信前往衡山,長篇累牘的就已經說了不少啦,因而先敘李豫登基之後這兩個月間的狀況。李泌這才知道,李輔國竟已自縊了——
「憂讒畏譏之心,李輔國未必有,則他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李汲忍不住撫掌讚嘆道:「阿兄遠在衡山,於長安城內的人心,卻亦洞若觀火——實不相瞞,他是被小弟給逼死的。」
於是毫無隱瞞地,將李輔國因何失腳,李适暗示自己行刺,自己有怎樣的顧慮、如何的思考,以及最終深入李府,當面斥責和引導李輔國,諸般因果,備悉托出。
李泌不由得慨嘆道:「長衛對人心的認識,更在愚兄之上啊……」隨即拍拍李汲的肩膀:「你做得對。人世的根基,是綱常,國家的秩序,在法度,法不可亂,亂必壞社稷……」隨即一撇嘴:「且若吳僚禪位而專諸奮匕,俠累罷相而聶政刺之,荊軻以徐夫人擲一老朽,徒為萬世所笑也!」
李汲笑道:「可惜這個道理,天家反不懂得,以為獨可以凌駕於律法之上,肆意決人生死。」隨即卻又補充道:「不過,魯王應該也是受左右所惑,才險些釀成大錯的。」
李泌搖搖頭:「你不必為魯王粉飾。其誰無過?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匡扶時弊,正君之過,正是汝等做臣子的責任。」
李汲眨眨眼睛:「難道阿兄此番回來,不是做臣子的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李泌引了一句古話,那意思:既為唐朝子民,則除去聖人,誰不是臣呢?只是我跟你們不一樣啊,我沒打算正兒八經以臣僚的身份,捧笏立朝。
隨即轉換話題,問李汲道:「李輔國既死,你便有望出鎮了?魯王為帥,必曾與你細細商討過,則於平亂之戰,有什麼謀劃?」
李汲一擺手:「此事易為。」
眼瞧著李泌流露出責備的神情,他趕緊解釋道:「唐祚不終,人心所向;安氏、史氏則父子相弒,將相等若寇讎,這般麼魔小丑,其實並不難以平定。察此前官軍兩次敗績,將大好局面,一朝葬送,其實都並非兵不精而糧不足……」
說到這裡,忍不住伸手撓撓後腦勺——「哦,糧秣方面,稍有欠缺,但叛賊只有更加捉襟見肘。其相州之敗,為先帝罷今上行軍元帥,雖用李系,不過遙領,遂致十一鎮節度互不統屬,為史思明連戰而破。其洛陽之敗,是天時、地利皆不在我,而強要出師,反失河陽。
「究其根底,都是先帝胡做妄為,還有魚朝恩欺上瞞下,但去此二弊,史朝義旦夕授首!」
李泌急忙喝止道:「不可妄議先帝之政!」隨即注目李汲:「則二弊將如何去之?」
李汲扯著李泌在案邊坐下,壓低聲音說道:「玄宗皇帝老來昏聵,肅宗皇帝……恐怕是得位不正,因而甚忌外臣,李林甫、李輔國等由此而進,國家乃亂。今上初踐祚,其人究竟如何,我不敢妄言,然而……」
頓了一頓,最終還是直言道:「他被圈在東宮多年,與朝臣頗為生疏,因而才去李輔國,便信程元振,照此下去,恐怕又是一個肅宗皇帝……然今上對阿兄是極為器重的,阿兄乃可據此得用,勸諫聖人近賢臣、遠小人,內理政事而撫百姓,外無掣肘前線將士,則一弊可去。」
李泌搖搖頭:「你太瞧得起為兄了。」
李汲雙手一攤:「君上非魏武,那便只有臣子效諸葛了,且論才、論德,更論熟悉和親厚,除去阿兄,無人可以當此重任啊。難道阿兄忍見唐祚傾覆,黎庶塗炭麼?」
李泌沉吟不語。
李汲繼續說道:「我已說服了魯王,一旦出京,必先剷除魚朝恩。如此二弊可去,關東可平——只是愚弟的顧慮,不在關東,而在西陲……」
李泌點點頭:「我知道,你曾追隨齊王,在隴右悍拒蕃賊。然而……」站起身來,負手在室內繞行——「飯要一口一口地吃,數年沉疴,應徐徐調理。關東不平,則不能固社稷,社稷不固,則不能御西蕃。自安祿山范陽發難,至今已然七載,我此番應允出山,便是要為國家平此禍亂——至於其他,且別俟賢者吧,非我所能為也。」
「除去阿兄,我想不到當世還有什麼賢者!」
李泌笑笑:「焉敢小覷天下之人哪?如長衛昔日書信中所言,則摧鋒破敵,我不如郭司徒、李太尉;謀劃財計,我不如劉士安、楊公南;匡佐朝綱,我不如張從周(張鎬)、蕭蘭陵(蕭華);執正率風,我不如楊公權(楊綰)、崔貽孫(崔祐甫)——何言世無賢者?」
「摧鋒破敵有韓信,運籌帷幄有蕭何,匡佐朝綱有陳平,執正率風有朱建,」李汲伸手一指,「然唯有阿兄,才是當代的留侯張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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