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君子之德(2/2)
宗愛先弒魏太武帝拓跋燾,立吳王拓跋余,短短數月之後,又殺拓跋余。於是文成帝拓跋濬繼位後,即誅宗愛,「具五刑,夷三族」。
倘若把從古至今的權宦造個榜,以惡行作為排名標準,則宗愛可與趙高並列榜首(也有一說,趙高並非宦官),相比之下,李輔國可能連前十都擠不進去啊。西漢有弘恭、石顯,讒害帝師蕭望之;東漢有侯覽、曹節、王甫等,掀起「黨錮之禍」,還有張讓、趙忠等,謀殺大將軍何進。相比之下,李輔國呢?他雖然操弄權柄,跋扈專權,也不過把宰相李峴、蕭華,以及戶部侍郎劉晏等趕出京城,貶去外地而已,手上竟然一點兒血都沒沾。
當然啦,他設「察事廳子」,私探官民隱事,羅織罪狀,確實害了不少人,破家亡身者不知凡幾——好比說罪不當誅的老胡康謙——但很多事情都未必是老閹的直接授意。他雖然惡名昭彰,那是橫著與當世其他奸臣、惡閹比較,倘若縱向比起歷史上那些「前輩」來,譬如宗愛,根本連人腳後跟都摸不著呢。
則李輔國有功,功非蓋世,何必要封王呢?有罪,罪非滔天,何必要處死呢?
李汲本人,自然是極其厭惡李輔國的,一則李輔國曾經設計謀害李倓,二則李泌辭官歸隱,未必沒有忌憚李輔國之意,則李汲作為李倓的朋友、李泌的從弟,必定站在老閹的對立面上啊,此前僅僅因勢所迫才虛與委蛇罷了。
暫時性的結盟,是為了對抗張皇后,而今張皇后已然被廢,則盟約自當終結。此前李豫欲召李泌來京,李輔國便有從中作梗之意,且他妄圖掌控禁軍的奸謀又被李汲戳穿,很可能接下來就要陷害李汲了。李汲不可能靜等著敵人上門啊,他的個性還是比較傾向於主動進攻的,則必須先下手為強,剷除了這老閹。
尤其是老閹不除,朝政便很難走上正軌。李輔國確實頗有才華、智謀,只可惜他把自家的長處全都用在爭權奪利上了,其於國事,毫無裨益。況且李輔國與魚朝恩雖有齟齬,根子裡還是互為奧援的,則李輔國不倒,魚朝恩也不能去——有魚朝恩掌控著外軍,天下真有可能安定下來嗎?
李汲既然因為李泌的關係,上了李唐這條破船,除非萬不得已,不希望這船馬上就沉啊,則見到掌舵之人毫無章法,且肆意妄為,最想做的事不是將那貨一腳踢下水去麼?
退一萬步說,即便李輔國理政還理得不錯,李汲也得把他踢開,給李泌騰地方——首先他認準了李泌之才在老閹之上,其次也確定若有李輔國在前,必不能使李泌盡展拳腳。
然而李輔國還真不好殺啊,老閹雖有排除異己、陷害忠良等罪狀,卻同時也有平亂擁立之功,足可相抵。因而李汲雖然盼著李豫一狠心,明宣其罪,斬殺李輔國,以震懾宵小,但僅僅罷其實職,趕出宮去閒住,理論上也是說得通的,情感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直接給老閹封王,那就難以接受啦;封王的同時還琢磨著弄死他,在李汲看來,實非正道。
然而李适回答李汲的問話,卻說:「聖人仁厚,其實不忍。」頓了一頓,注目李汲,反問道:「然長衛不欲除之而後快麼?」
李汲輕輕搖頭:「既罷其實職而逐出宮外,老閹不過一喪家犬耳,何足為慮?」
李适對此回答,倒是頗感詫異,愣了好一會兒,才微微而笑:「不想長衛也有這般婦人之仁……」
李汲正色道:「此非婦人之仁,而是君子之德。昔宋襄公敗於泓水,云:『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時人笑之。然若雲『戰勝之後而於傷敵,於二毛,既擒不殺』,則是霸者之資了。」
言下之意,老閹都不足為患了,那就不必要再趕盡殺絕了吧。
李适輕撫李汲之背,低聲提醒道:「長衛啊,世事難料,則聖人既有不忍之意,又力排眾議,封老閹為王,則焉知異日不能復出?彼若復出,我等亡無日矣!」
從李輔國陷害李倓,卻力保李豫就能看得出來,老閹是想要擁立一位可以掌控得住的君主——雖說他未免小覷了李豫——則李豫既已登基,再為日後考慮,他能夠認可一直在暗中上躥下跳的李适麼?正是因為這個緣由,李适才比李汲更為急切地想要搞垮老閹。
當時李輔國在明,李适在暗,乃能與元載密謀,一擊成功。然而李輔國一旦離開朝廷中樞,就變成了李适在明,而他在暗,若再施什麼陰謀秘計,實難防範。萬一過不幾年,老閹有機會捲土重來,肯定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李适啊,第二個,可能是李汲,或者李泌。
因而李适一不做二不休,下定決心要把李輔國給弄死——只有死人才真正不成其為威脅!
聽了李适的話,李汲也不禁有些猶疑。雖說他感覺就李輔國那歲數,一旦失腳,復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政治風雲,詭譎難測,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怪事呢?好比說當年李亨那些昏了頭的操作,導致大好形勢瞬間崩盤,這若不是身在局中,李汲根本不可能相信啊!
若是寫成小說,肯定要被讀者罵給重要人物降智,根本就不合邏輯嘛,但歷史往往比小說更為荒誕……
於是便建議李适:「既如此,殿下可暗中搜集老閹的罪狀,以期說動聖人,加以顯戮。」
李适微微而笑:「長衛昔日曾對孤言,說欲理閹豎之罪,『一獄吏足矣』,又何必多費精神啊?」
當初李汲是將《三國志》所引《魏書》中曹操所說的一句話相贈李适——「閹豎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既治其罪,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其後又曾跟李棲筠說起過,如今想來……貌似是連犯了「世」、「治」兩代之諱,好在聽話的人也沒糾正,也沒去出首告發……
李汲不由得苦笑道:「什麼獄吏,敢犯郡王?」李輔國如今不是一般的失勢閹宦,也不是普通的退休官僚,而戴著博陸郡王的冠冕哪,則若沒有確實的證據,沒有皇帝下令,誰能輕易動他?
李适冷笑道:「若冥間之吏,則可。」
李汲這才明白,李适為什麼要巴巴地跑來,跟自己商討相關李輔國下場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