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老奴處分(1/2)
李适名義上是兵馬元帥,其實也就負責對東方史朝義叛軍的進剿而已,別的方向,比如說隴右、劍南,他不是不能插手,然恐一旦插手,必遭皇帝之忌——你還真想把整個天下的兵馬全都捏手心裡啊,意欲何為?
而相關東方戰事,就目前來說,唐朝方面擁有三大軍團:一是魚朝恩、衛伯玉率領的陝虢軍團,封堵於京師正面;二是李光弼率領的河南、江淮軍團,位處南方;三是郭子儀率領的河東軍團,位處北方。
李适紙上談兵,暫時的思路很簡單,那就是三路大軍相互策應,向心夾擊,直取洛陽,爭取在河南地區消滅叛軍主力,然後再趁勝進攻河北地區。為此需要多少糧秣、物資,應當循何道調運,最終在何處集結,他想要先定下個大致的方略出來。
李汲心說你也未免太過著急了吧。史朝義新敗宋州,短時間內很難再來侵擾;而唐軍各路,去年除了陝虢軍損失略少些外,也都被打得傷筋動骨啦,需要繼續修整。無論從天時還是人和來看,最遲都得在秋後,才有可能發起全面進攻。
倘若一切順遂,估摸著不必八月間,李泌就要從衡山回來啦,到時候該怎麼部署,該怎麼進攻,你直接諮詢我哥不完了麼?就象你老爹當元帥的時候那樣,全都放權給我哥,多省心啊,也不至於出大簍子。
不過小年輕嘛,一招大權在握,難免熱血沸騰,想要好好施展一番手腳,以證明自己的人生價值,也在情理之中。李汲心說成啊,我就相助你好好謀劃一番,只是一定要規勸你,萬勿倉促用兵,還是等我哥回來完善了計劃之後再說為好。
四個人整整商議了兩個時辰,就中李适還賞賜了一頓午飯。到了下午未時左右,終於說得差不多了,兩位郎中便即叉手告退。李适獨獨留下李汲,說:「孤尚有不甚明了處,長衛再為分說一二吧。」
可是等那兩位辭出去之後,李汲再返回到案前來,手扶地圖,正待詢問:你還有啥不明白的?李适卻退後兩步,往榻上一坐,隨即擺手,命侍奉的宦官們俱都退下。
李汲明白了,你今天找我來,一定還有別的事兒,什麼商議剿賊方略,不過藉口罷了。估摸著李适有事,不想等到晚上,而急於跟李汲密談——況且今晚李汲還要值班,是不可能離開大明宮的——故此才多召兩名郎中前來,以做遮掩。終究大白天的把李汲這名禁軍將領召入己宅,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啊。
因此等宦官們全都退下之後,李汲便靠近李适,低聲問道:「何須如此?難道父子相忌,是貴家的傳統不成麼?」
李适一翻白眼:「不是貴家,是天家——長衛也是熟讀史書的,難道對此還有什麼疑問麼?肅宗皇帝在東宮時如何?今上在東宮時又如何?孤尚不能入主東宮,又豈敢不防微杜漸?」頓了一頓,復道:「且所欲避者,不是聖人,而是……」
猛然間面色一沉,雙眉一挑,惡狠狠地說道:「那老閹,愈發的囂張跋扈,無人臣之儀了!」
原來這兩天吧,李豫確實是病了,病得不算嚴重,但有些頭暈眼花嗓子疼,不打算見朝臣,也不樂意多開口說話。
實話說,李豫也是該病了。他的體格原本就不怎麼強健,結果連續趕上祖父駕崩、父親薨逝,再加禁中之亂,差點兒連小命都被親兄弟給取了,這要擱一般人身上,即便不大病一場,也得激出抑鬱症來。因為政局不穩,李豫柩前登基,這才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而等到一切都貌似上了正軌,他終於再也扛不住了,心說我還是趕緊歇幾天吧,否則怕是這個國家,要再來一回國喪啊。
於是召李輔國前來,通知對方,說朕身體不豫,要停幾日早朝。
李輔國當即表態:「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
李豫當時沒啥表示,只是點一點頭,命其退下。但隨後李适前來探問,李豫啞著嗓子,特意把李輔國那句話學說給兒子聽,李适當場就怒了。
其實吧,要說李輔國囂張跋扈,那是面對朝臣囂張跋扈,老閹對於自身的定位始終擺得很準:我就是天家一條狗,我的貧富榮辱全繫於聖人之身,起碼到目前為止,我在聖人面前,還必須得夾起尾巴來。因而他當時脫口而出那句話,其實並沒什麼惡意。
相當於領導身體不舒服,叫過機要秘書來,說這兩天我誰都不見,什麼公文都不批,有啥事兒你幫忙應付一下吧。秘書當即回覆:「領導您初來乍到,部門裡很多人都不熟,做起事來確實太費精力。那既然不舒服,您就先跟辦公室里歇著,外面的事兒,我都幫您給辦了啊。」
問題是倘若用詞不當,有可能造成歧義,聽在他人耳中,未必能夠明了你的真實想法。倘若李輔國說:「大家但居禁中,外事暫由老奴處分。」李豫肯定無感,可惜李輔國才剛慫恿百官上書,迫使皇帝任命他做宰相,這人一飄,說話也就不怎麼知道輕重了。
尤其「老奴」之稱,落在李亨耳中,頗有撒嬌之意,仿佛是在說:我跟您的時間可長啊,歲數也不小了,有個到不到的,您得多體諒我。但同樣一個詞兒,落在李豫耳中,卻似倚老賣老,仿佛在說:我資格可老啊,我跟著先帝的時候,大家您還在吃奶呢,那您遇事不得多聽聽我的意見?
由此李豫心裡很不舒服,轉過頭來,又把這不舒服轉嫁給了兒子。李适辭出之後,越想越是惱火,於是找個藉口將李汲召來,一方面傾吐心中憤懣,一方面籌措應對之策。
「孤必除此老閹——長衛可有良謀麼?」
李汲點點頭,低聲說道:「一是要聖人立定腳跟,二是要尋一有力臂助——則臂助為誰,我前日也對殿下說起過。」
原來李豫才一登基,因李适之諫,不但召回了李泌,還召回了劉晏,使復為戶部侍郎兼京兆尹,充度支、轉運、鹽鐵、鑄錢等使。當然如此重任,必須得跟宰相們商議,出乎意料之外的,得到了元載的認可。
元公輔自入政事堂後,很快便利用他過人的智慧——或者說詭謀——總掌政事,尤其是把侍中苗晉卿轟去做李隆基的山陵使,並將左僕射裴冕轟去做李亨的山陵使,就此徹底掌控朝局,成為政事堂中第一人,李輔國之下第二人。為此再牢牢把著財權吧,他也覺得分身乏術,再加上這些年的國家財政實在不好管,倘有失誤,反害清名,故此才答應讓劉晏回來分勞,自己只做戶部尚書,總籌全局即可。
李輔國一開始是不同意的,終究劉士安在時,堅持不肯屈節,所以他才會設計將之趕出京去,這才多久啊,怎麼就能再召回來?元載親往拜謁,反覆勸說,李輔國才勉強應允了。
李汲就此事看出,並且提醒李适:「元公輔未必願居老閹之下也。」原本是只能抱著李輔國的大腿才能往上爬,如今自身已為宰相,那麼這條大腿還有用嗎?反倒會變成絆腳石吧。李适會意,說:「孤將尋隙密向聖人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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