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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徽安門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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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是怎麼來的呢?其實他在昭覺寺決戰之前,估判形勢,不但叛軍必敗,抑且史朝義率敗殘之卒,必定不敢死守洛陽,於是命尹申等異人先期潛入城中,去聯絡故人。

那故人便是俗稱「郁百萬」的郁翎了,不但家財萬貫,哪方都吃得開,抑且上回收復洛陽,靠他居中串聯,將出財貨來賄賂回紇軍,才免了滿城女子的厄難,由此被目為萬家生佛,聲望更隆。

——其實那件事首功應該是李汲,但百姓普遍不知端底,紛紛歸功於最早進城的建寧王李倓;則李倓是授命者,郁翎和楊炎是執行者,都被洛陽百姓暗立神主拜祭。

尹申等進城找到郁翎,要他做好準備,一旦確定了史朝義遁逃,便召集各家僕傭和城內青壯,緊閉四方城門,豎旗以為疑兵,無論唐軍還是燕軍,全都不放進入——一旦進入,必然肆行劫掠啊,汝等身家性命難保。

當然啦,也有人可放進城,那便是李汲。

李汲雖然次於仆固瑒啟程,卻率百餘騎兵間道疾馳,就近從宮城的龍光門,被尹申、郁翎等接入城中。隨即他關照了一番郁翎,說汝等身家能否保全,只看你聽不聽我的話了——郁翎自然叉手凜遵——然後才打開徽安門,單騎而出,來跟仆固瑒搭話。

仆固瑒見狀,又是惱恨,又是懊悔,急忙策馬向前:「不想二郎後發先至。」招呼部下,跟我進城——這第二名可別再讓人給搶嘍。

孰料李汲自馬鞍上摘下騎矛來,背手一橫,大喝道:「且慢!」

仆固瑒嚇了一跳,本能地一勒坐騎:「卻是為何?」

李汲道:「朔方軍紀不整,慣於搶掠,既入東都,唯恐滋擾百姓,壞了朝廷聲威。為此請君暫駐城外,候副帥來,嚴申軍紀,再入城不遲。」

仆固瑒一皺眉頭:「什麼嚴申軍紀?行於賊境,還講什麼軍紀?」

此番出征,各部唐軍於路劫掠,將領很少加以約束,固然有軍紀不整,軍資也不豐足之故;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上上下下,多數都認為所經乃是「賊境」,即便百姓,那也是附賊的刁民——否則你們幹嘛不跑啊,還要留在這兒給叛軍提供物資、人力——則殺幾個人,搶幾戶錢財,犯哪家王法啦?

至於富賈大戶是否貪戀產業,小民百姓離鄉便難保能活,兵卒眼界淺,根本念不及此;將領們呢,誰會把那些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李汲雙眉一軒,斷然大喝道:「仆固君此言,李某不敢苟同!此乃我唐東都,高宗皇帝與則天皇后長年駐蹕之所,豈能說是賊境?若為賊境,我等此來便是克陷,而非規復了!既是朝廷之土、聖人百姓,焉能容得我等肆意行劫?倘若軍令不申、軍紀不明,誰都不可踏入東都半步!」

仆固瑒嘴角一撇:「二郎你不是先進城了麼?」隨即喝問道:「難道二郎想將滿城子女財貨,全都收入自家掌中,絲毫都不漏於我等不成?!」

李汲冷哼一聲:「鴟得腐鼠,而嚇鵷鶵,何其的可笑!」

仆固瑒勃然大怒——他麼的你是文官是吧,竟然拿些我聽不懂的話來搪塞——厲聲喝道:「我偏要進城,並且直取府庫,你又能如何?!」

李汲將騎矛緩緩翻至身前:「若君不聽勸告,便休怪李汲得罪了——今仆固君出於大軍前二十步,李某有信心臨陣擒將!」

仆固瑒「刷」的一聲就把長刀給抽出來了——當然不是為了對戰,馬上以刀對矛,焉有勝算啊——做勢朝膝上一橫:「李汲,你若不放我進城,今日便割袍斷義,拚一個你死我活!」

話語未息,腦後一鞭狠狠抽落:「割什麼袍,斷什麼義?!還不速速退下!」

仆固瑒一縮腦袋,無奈而退——因為那聲音他熟啊,除了自家老爹,還有誰人?

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趕來的,正是河北副帥僕固懷恩,此外他身邊還跟著個帝德——僕固懷恩想要儘早進入洛陽城,帝德的想法也是一樣的:此戰我回紇軍出了大力,立了大功,唐人可不要先刮盡了洛陽府庫,卻找藉口不予我等酬勞……

想當年他跟隨葉護太子南下,便無此等顧慮,因為無論財貨還是子女,戰前肅宗就已然許諾給葉護太子了,且統軍主帥是廣平王李豫,也必不敢私吞。但這回李豫事先就沒敲定條件,武義成功可汗也並無獅子大開口的意思,且在臨行前關照帝德:「交誼最重,財貨為輕,不必強索。」

再加上此番主將是僕固懷恩,李适卻留在陝州並未從行,帝德頗為了解前者這類軍頭的心思,若有所獲,當然自落腰包,連朝廷都未必肯貢,遑論讓於援軍啊——是朝廷向回紇求的援,你們要報酬,找聖人去,找朝廷去,找我做甚?

因此他一直盯著僕固懷恩呢,眼見對方馳騁在大軍之先,打算先入洛陽,趕緊拍馬跟上。

朔方、回紇數百騎兵,衛護二將,匆匆來到徽安門前,正撞見仆固瑒要跟李汲割袍斷義。僕固懷恩當場就惱了——混蛋小子,瞎搞什麼?!一鞭子抽開仆固瑒,隨即質問李汲:「二郎究竟是什麼用意?」

李汲急忙按下騎矛,就馬背上朝僕固懷恩一叉手,誠懇地勸說道:「副帥,史朝義實棄東都而遁,河陽渡口既然不通,必定東向鄭、汴,田承嗣等尚有數萬兵馬在,此戰雖勝,亦不可疏忽大意……」

僕固懷恩一點頭:「自然,要急定東都,然後東向逐北。」

只聽李汲繼續說道:「要定鄭、汴,必以東都為前進基地,後方糧秣、物資,齊聚於此。然若諸軍入洛後,也如此前一般,肆意行劫,甚至於殺戮百姓,必致東都人心離散,甚或有暗與叛軍勾通消息者,於戰事不利。且既復東都,城內數萬百姓,皆歸我唐懷抱,如赤子離散數載,一朝還家,豈忍傷害之啊?懇請元帥嚴明軍紀,禁止諸軍行劫,然後才可入都也。」

僕固懷恩還有些迷糊,不知道李汲這話本意為何——真的是可憐城裡那些小民百姓?不至於吧,李二郎雖然掛著文官職銜,其實應該跟我等是一路人啊,是武夫,哪來的這種酸腐氣?忽聽旁邊帝德「哈哈」大笑——「果然是二郎做得出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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