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十倍之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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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為李汲挑選的媒人,乃是中書舍人楊綰。
楊閣老德高望重,對李汲也因拯救魏顥之事而頗有好感——從前李棲筠還起過意,要把老楊的閨女嫁給李汲為妻呢——且無須麻煩,僅僅掛個媒人的名字而已,他是絕無不允之理的。
通婚書原本該由男方家長書寫,但李汲不但父母雙亡,且在都中並無長輩親眷,因而楊閣老主動接過了這一重任,用一筆嚴謹整飭的褚體(褚遂良)小楷,在描金紅貼上寫道:
「中書舍人兼修國史楊綰白:晚輩英武軍長史李汲,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賢第三女令淑有聞,四德兼備,願結高援。謹因媒人楊某,敢以禮請。脫若不遣,佇聽嘉命。」
書成後,交給秘書郎李纘和兵部駕部司員外郎李縝,並相應聘禮,前馬後車,吹吹打打,送往崔府。
李纘、李縝是親兄弟,前者才過三十,後者僅小一歲,便能擔任秘書郎和員外郎這類清要之職,也算是都中的青年俊彥了。然而他們並非趙郡李氏——目前趙郡李在都中,就找不出幾個流內官來,且以李汲本人品位最高——而出隴西李,其父乃山南西道觀察使李勉,是鄭惠王李元懿的曾孫。
也就是說,這二位其實是宗室疏族。
因為在趙郡李氏中找不到合適的函使人選,故而李适乾脆改命隴西李——雖說前者出於趙將李牧,後者出於秦將李信,但……再往上倒五百年,說不定還是一家啊。且唐獻祖李熙、懿祖李天錫皆葬趙郡廣阿,因而民間便有傳聞,說其實李唐皇室並非隴西一脈(這倒基本上可以定論了),而本源於趙郡,甚至是廣阿庶姓。
總而言之,同姓可以算是一家,相信崔氏不會揪住這種小節不放。正經找兩位六品官員充函使,總比拉倆正根兒趙郡李的白身(比方說李老彭、李寡言)來,要光彩得多了。
聘禮並不甚厚,包括錦緞、素帛、錢幣、豬羊、須面、果蔬、醬醋等等,總共花了才不到六千錢——嗯,若在天寶盛時,估計五百錢便能拿下。
書、禮俱入崔府,崔據代崔光遠回書,云:
「太子少保崔光遠白:第三女年尚初笄,未嫻禮則。承賢令晚輩未有伉儷,顧存姻好,願托高援。謹因媒人中書舍人兼修國史楊綰,敢不敬從。」
然後裝了滿滿當當十多車的財物,送返李宅。
李汲先展開報婚書看了,心說全是套話嘛——這幾天他也就婚姻禮俗,各處打問,好好補了補課——可見崔據之意不誠,不過父命難違,隨便敷衍罷了。好比說這「年尚初笄」四個字……
李汲掐指算過了,崔棄之母是開元二十七年懷孕的,則最晚二十八年生下崔棄,小丫頭本年二十三歲——也就比自己小一歲——女子慣例十五歲行笄禮,這都「初」了快十年啦!
再看崔氏的嫁妝,首先便是一卷書契,將平康坊別院及從屬二十三名男女奴僕,全都轉給李汲——最終還是算在嫁妝里了;至於其它的絹帛、錢幣,青鸞粗粗一估,竟然價值五萬錢還多!
李汲在外設宴酬謝李纘兄弟,當然也命人去請楊綰,他卻託辭公務繁忙,不肯與會——估計跟仨晚輩沒多少話可說,因而這位一向不好熱鬧的楊閣老便躲了。散宴回到家中一瞧,青鸞的雙手還在顫抖。
「果然高門大戶,不但數萬錢聘禮,且有別院為贈,簡直是一倍付出,十倍之利!」青鸞不由得為自家郎君擔起心來,「這般貴女入門,郎君如何壓製得住啊?不要被牝雞司了晨……」
李汲明白她的擔憂,當即一把摟住青鸞,笑道:「你且放寬心,崔氏再如何尊貴,但有我在,她也絕不敢苛待於你。」
青鸞心說我也想啊,早知道前兩回崔氏女來,我就對她客氣一些來……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康廉的聲音:「郎君,有……有客請見。」
「什麼人?」
出去一瞧,只見康廉伴著一條大漢立在院中,見到李汲出來,那大漢納頭便拜:「感承李長史救下這康小子,不使康家絕嗣。」
定睛一瞧,果然是元霸王元景安。李汲對元景安最初的觀感還是不錯的——他雖為文官,實任武職,天然地喜歡那些膀大腰圓看著就很能打的健碩男兒——但其後元景安自稱入了「察事廳子」,還抬李輔國的名字出來嚇人,乃生厭惡;不過瞧在他主動為康家向自己求救的份上,前怨俱可揭過。
於是笑笑,一擺手:「起來吧。你今來此,不是專為康廉來答謝我的吧?」
這康廉歸入己府都好幾個月了,你現在才來?
元景安站起身來,略顯尷尬地笑笑:「實不相瞞,小人來此,是想請李長史賞口飯吃。」隨即一拍胸脯:「舉凡婚喪嫁娶,諸般禮儀,小人俱通,聞李長史即將娶婦,特來襄贊一二。」
李汲聽了這話,微微一皺眉頭:「察事廳子裡,難道不給你發俸麼?」
元景安苦笑道:「似小人這般走街躥巷,實在打聽官人諸事的,哪有俸祿?不過偶爾得幾文賞賜罷了,實在難以餬口啊……」
康廉在旁幫著解釋,李汲這才知道,「察事廳子」雖然惡名昭彰,事實上卻是個草台班底,結構極為簡單。管事的稱為「察事」,不過六七人而已,且無品無級,尚在流外,李輔國都用來安置一些妻妾家的親眷;具體到探察官民隱私的,如元景安之流,一百來人,則全是些市井閒漢,也無編制,相當於臨時工。
「察事廳子」自然是有經費的,但經費多入了「察事」腰包,至於底下人,不過當你發掘出些情報來,稟報上去之後,給個五文、十文的賞賜而已,必須因此而敲詐相關官民,發了大財,才會重加酬庸。
偏偏元景安這人還有良心,不肯過份地坑陷無辜,往往只打聽些不疼不癢的情事,敷衍了事,只為長久披著這張虎皮,街坊間無人敢惹罷了。所以實在是窮得沒飯吃啊!
原本還有康家看在同坊份上,偶爾給些周濟,如今這條路也斷了……
李汲實在可惜元景安一身腱子肉,卻不得良師調教,且看此人骨子裡還是篤實良善的,因而想了一想,便道:「你若肯離了察事廳子,便可為我做事。」很明顯,所謂「做事」,不僅僅幫襯此次的婚禮。
元景安當即深深一揖:「若得李長史看顧,誰耐煩再去什麼察事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