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進退之間(1/2)
李豫在勤政務本樓設宴,為李泌接風洗塵,命梨園子弟陳列百戲,什麼舞盤伎、長蹺伎、擲倒伎、跳劍伎、高縆伎、吞劍伎,種種花樣,極其精彩。
即便李汲是從後世魂穿而來的,也不禁看得是目眩神搖,逸興遄飛——關鍵這年月娛樂活動太過稀缺啦,若在前世,只要有手機可刷,誰耐煩看滿場的雜技表演?
至於飲食,自也頗為精緻,李汲手不停揮,齒不停嚼,吃了個饜足,心裡還在懊悔:早知道我就不用早飯,空腹過來了……
原本以為這般大宴,主題是社交,不會有什麼機會放膽吃喝吧。然而斜眼朝上一瞥,李豫和李泌相談甚歡,李适在旁邊支棱著耳朵傾聽;至於郭子儀以下,也有相互敬酒的,懇談的,卻都因皇帝在坐,不敢放肆,也不敢高聲,由此更多官員也跟自己似的,只管埋頭吃喝。
李汲只是跟閣老楊綰略略交談了一會兒,他下首的官員因為不熟,僅僅寒暄一兩語而已。楊綰所食不多,很快就放下筷子,去與旁人私語了,由得李汲在身後不顧禮儀地大吃大喝。
終究是大酺,是饗宴,即便遠遠地還有殿中侍御史端坐屋角,目光冷冷地環視、逡巡,只要不大呼小叫,擲杯潑菜,一般情況下,也不至於責以失儀慢君之罪。
正低頭吃著呢,突然間楊綰在李汲肩膀上拍了一下,李汲匆忙抬頭,楊閣老將嘴一努:「聖人喚你。」李汲趕緊端起杯來,喝一口酒,把滿嘴的飯菜順下喉去,然後起身,趨近御前。
李豫指著李汲,笑問道:「聽聞長源先生昨日,是與長衛在書齋同睡的?」
李汲點頭道:「是——契闊已久,要與阿兄聯榻夜話,因此睡在書齋。」
「如此也好,」李豫笑一笑,「你便不必再為長源先生整理居室了。」隨即轉向李泌:「朕已在蓬萊殿側,為先生起一靜室,請先生入住,方便旦夕恭聆先生教誨。」
李泌聞言吃了一驚,急忙擺手:「臣是山野之人,焉能居于禁中啊?」
李豫笑道:「先生昔在定安,不也曾居于禁中麼?難道先帝所賜,先生便肯受,朕之賜,先生便不肯受了麼?」
不等李泌再辭,便又問李汲:「長衛要不要入宮同住?」
李汲嘴巴一歪,正打算說話,李适卻在旁邊笑著為他解圍:「今日與往昔不同,聖人難道忘了,李汲已娶妻室,且還有一個妾。他若去禁中陪伴長源先生,難道要妻妾獨守空閨不成麼?」
李豫「哈哈」大笑:「那便這樣定了,長源先生宴後便隨朕歸於大明宮,長衛還回自家陪伴妻妾去。」旋又注目李泌:「先生是喜歡修道的,自當伴蓬萊殿而臨太液池,如朕從天上恭請得一位神仙下凡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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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宴之後,百官辭去,其中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元載,與刑部侍郎王縉府邸相近,因而並轡而行。走了一程,見左右只有自家侍從,並無閒雜人等,王縉便壓低聲音問元載:「元相啊,君看聖人是否有拜李長源為相之意哪?」
元載撇嘴一笑:「聖人之意,豈是我等為人臣者所敢妄自揣度的?然而夏卿是希望李長源拜相,還是不希望李長源拜相?」
王縉字夏卿,乃是當代著名的書法家,又是「詩佛」王維之弟。此前收復長安,王維因為曾受偽職而理當嚴懲,王縉上奏,請罷己官為兄長贖罪,從而名聲大噪,得到士林間的盛譽。肅宗皇帝感其悌德,不但不罷其官,反而重用,積功升為刑部侍郎。
王縉冀望相位已久,本以為自家排名是比較靠前的,政事堂任何一位大老去職,估計還在回朝途中,即將復任戶部侍郎的劉晏最有機會補任,若有第二位大老去職,那就該輪到自己啦。可是突然間李泌自衡山歸朝,眼瞧著皇帝對他如此信重,竟聚百官,設宴為其接風,則李泌……他會不會趁機加塞兒啊?那自己拜相不就遙遙無期了麼?
由此開言試探元載,元載明了其意,卻並不肯正面作答。
王縉乃道:「李長源於先帝在時,便為師為友,原本不過待詔翰林、東宮供奉,且已去職,行在一見,先帝便披紫袍於其身,命為元帥府長史……今日還朝,看聖人的意思,仍要重用他,則以三品之銜,入政事堂,情理之中啊。」
元載搖搖頭:「不見聖人在宮中起靜室,迎長源先生入居麼?倘若是朝臣,焉能受此殊榮?」山人也就罷了,高宗朝有葉法善、玄宗朝有張果、肅宗朝有才被砍了腦袋不久的申泰芝,都曾經在宮裡住過;但別說宰相了,哪有朝臣可以入宮,跟皇帝住隔壁的道理啊?
王縉忙道:「昔日先帝能披以紫袍,焉知今上……且其久居宮中,聖人旦夕咨以政事,則恐如昔日的李輔國一般,政事堂的權柄,必定內移——元相不可不慮啊!」
元載瞥了王縉一眼,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他的想法與王縉不盡相同,固然也不希望李泌進入政事堂,分薄自家的權柄,但以自己先期拜相的資望,滿朝黨羽的勢力,未必壓制那山人不住。然而若讓李泌常居宮中,可以隨時對皇帝施加影響,且自己還不能始終盯著對方,那就太過不利啦。
不行,得想個法子,把李泌轟出禁中,改任為朝官。而且到那時候,是不是拜相,也不是皇帝一個人能夠說了算的,總得聽取百官,尤其是宰相們的意見。元載才剛協助李适扳倒了李輔國,由此對自家的政爭能力頗具信心,只要把李泌收入體制之內,他不擔心對付不了;而若李泌始終游離於體制之外,那便難以措手了。
於是一邊暗自籌劃,一邊朝王縉笑笑:「長源先生實為高才,聖人咨以政事,必可彌補我等的缺失,豈不是好?」不等王縉再說什麼,直接一催坐騎,跑到前面去了。
果然第二日午後,李豫召見元載,直截了當地問他:「朕欲拜長源先生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元相以為可否?」
元載先是歡喜拜舞,極言李泌才高,足堪任相,但隨即話鋒一轉:「長源先生若拜相,必須移至宮外居住,聖人捨得嗎?」
李豫「哦」了一聲,果然就此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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