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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烈士死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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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男裝女子將團扇插在腰間,盤腿坐在廊上,雙手交叉,扳著兩脛,正自好整以暇地游目四顧;另一名鬍鬚不甚濃密的真男兒卻老老實實,垂腿而坐,兩手放在膝上,並且一見青鸞過來,便急忙垂下頭去,不敢正視。

青鸞奉上熱水,崔棄雙手各執一碗,旋將其一轉遞給陳若。陳若囁嚅著道:「多謝娘子。」崔棄卻說:「有勞小娘子了。」

青鸞總覺得對方嘴裡這個「小」字吧,乃是特意加上的,吐字發音格外的清晰。

既然瞧出來對方是個女人,她也不必避嫌,當即抱著托盤,跪坐在崔棄身邊,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問道:「你實與我說,究竟是什麼人?當……當如何稱呼?」

崔棄面帶有些虛假的微笑,低聲回復道:「我姓崔,是二郎的熟人,至於來歷,小娘子不必知道……但我絕非平康坊內那些人家出身,這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青鸞略顯尷尬地笑笑,於是退開半步,坐著相陪。其實她有無數疑問想要提出來,奈何對方一句話就給封住了去路,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只是不時斜眼打量崔棄,心說這女人男裝倒也秀氣,但若換回女裝……郎君不至於會喜歡這樣孩子般的身材吧?

那邊崔棄卻也在打量青鸞,只是目光要放肆得多,先瞧瞧臉,再看看胸,然後是腰肢和臀部,多少有些自慚形穢。她心說當日若應允了李汲,或許你我便要姊妹相稱啦——肯定我是妹妹,不必論年齒,看外形就成!

我怎麼可能比得了這鄒氏呢?且她還可為李汲做飯燒湯,而我若入此門,又能做些什麼?防盜麼?

我才不要!

三人並排坐著,無言無語,氣氛極其的尷尬。隔了一會兒,倒是崔棄先忍不住了,扭頭朝青鸞笑笑:「小娘子不必理會我等,自去忙便是。」

青鸞答道:「貴人……怕是要靜街後再來,我去為二位整備晚膳。」

陳若忙道:「不,不用了,我……我馬上鞍囊里有冷餅……」

崔棄卻毫不客氣地一擺手:「陳兄既來長安,到二郎家中,哪有自啃乾糧的道理啊?二郎將來若知,怕會責怪小娘子不懂待客之道。」隨即朝青鸞一拱手:「聽聞小娘子做得一手好湯餅,不敢求賜。」

青鸞暗自惱恨——連我善做湯餅都知道,這女人果然跟我家郎君關係匪淺!

表面上卻客客氣氣地致歉道:「二位若早些來還好,此刻卻只能做素湯餅——集市快要閉了,怕是買不到肉……」

「素的也好,我須不是二郎,不必餐餐有肉。」

青鸞心說你故意的吧?句句話都圍著我家郎君轉,仿佛跟他極其親密似的……不成,再陪下去我非炸了不可,還是趕緊離開吧,眼不見為淨。

反正平常那「貴人」夤夜而來,郎君也都是要我避開的,不肯使我與那「貴人」見禮。

於是告聲罪,疾步離開。崔棄和陳若幾乎是同時大舒了一口氣,隨即崔棄湊近陳若一些,壓低聲音問道:「適才所言之事,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你……」

黃昏時分,廚娘捧了兩碗熱湯餅來,二人便在廊上吃了。其後又一直等到靜街鼓響起,青鸞再不肯露面。

終於,門扉響動,崔棄趕緊招呼陳若,下廊來穿上鞋履,躬身迎候。隨即李适領著兩名從人,大步而至。

陳若先前便已得到了崔棄的指教,見來人雖然未曾穿紫,一身便服,但年齡、相貌,卻與所言相同,當即疾驅而前,屈膝拜倒,口稱:「末將陳若,拜見郡王殿下!」

李适垂下頭去,瞥了陳若一眼,隨即卻又將目光朝遠處移,定格在崔棄身上。崔棄急忙也近前來,跪拜施禮,口稱:「奴婢是鳳翔節度使崔公家人,名叫崔棄,見過殿下。」

旁邊兒陳若聽得有點兒暈,暗道不是名為崔措麼,怎麼又說崔棄了?素以字行?而且自稱「奴婢」……我靠他不會真是個宦官吧?!

李适點點頭:「孤知道你,阿母來信中提起過。」隨即就從人手中接過燈籠來,朝崔棄面前一照,吩咐道:「抬起頭來。」

崔棄緩緩抬頭,面朝李适——當然目光得斜在一邊,不敢正視。李适往她臉上細細瞧了瞧,嘴角不由得輕輕一撇,隨即道:「崔光遠,他已然不是鳳翔節度使了。」

崔棄聞言,才感吃驚,李适隨手便將燈籠遞了給她:「在此候著吧。」然後在陳若肩頭一拍:「汝起來,隨孤室內說話。」

進入李家書齋——其實就在正堂側邊,單隔出來一間——李适在案後正襟坐定,陳若合上門,叉手侍立。李适就要他——「從頭講起,嗯,便從張巡接到詔命,率汝等突出洛陽宮城為始。」

當日張巡接命,要他放棄洛陽宮城,突破重圍,退往陝州,他不禁仰天長嘆道:「東都終究還是不守啊!我本欲在此與宮城攜亡,又不忍卿等都是社稷棟樑,隨我往赴泉下,有損國家根基……罷了,罷了,想必東都棄守之日,也便是我的死期到了!」

他退守洛陽宮城將近一年,初始麾下七千多人,經過連番惡戰,如今只剩不到五千——好在南霽雲、雷萬春等睢陽的老底子,百戰成精,基本上還都留著。

於是規劃方略,佯做突向河陽,與李光弼會合之狀,吸引周摯將主力東調,其實潛出北面的龍光門,然後一路向西。

周摯回過味來後發兵追趕,唐軍且戰且退。原先說定陝虢軍將會進至缺門一帶,加以策應,誰想對方動兵遲了,最終遇之於澠池以西,遂導致張巡所部損失慘重,最終逃出來的不過兩千出頭罷了。

既至陝縣,屯於城外,魚朝恩遣人來喚張巡入城相會,張巡卻道:「我時日無多矣,又何必向閹宦低頭?」本來睢陽城內長期圍困,就已經把他的身體給搞糟了——當然啦,比許遠還是要強些的——再經洛陽宮城經年之戰,突圍苦戰三百里,已近油盡燈枯。

到了陝州,張巡也不肯吃藥,日常飲食一頓比一頓少,終於在短短四天之後,迎來了彌留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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