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死無對證(1/2)
小丫頭的心情可以理解,倘若她只是撿來的孤女,那麼必須答報崔光遠的活命之恩、養育之德,即便再危險的事情,為了家主去做,自也絕無怨言。然而如今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崔光遠的私生女……就理論上來說,崔光遠即便不能認她,也該養在府中,安生度日,將來再找個好人家嫁了吧,怎麼能夠把她培養成一個密探甚至是刺客呢?
世上有這路當爹的麼?
李汲心說,就崔光遠那種陰詐秉性,其實他做出什麼事兒來我都不奇怪啊……包括如自己猜想的那般,始亂終棄,不肯接納章仇兼瓊的侍妾,也包括把自家私生女當工具使用。況且在這男尊女卑的時代,又有多少官家小姐不是聯姻的工具了?
想到「聯姻的工具」,李汲腦海中猛然間靈光一閃,忙對崔棄道:「其實,或許你錯怪了崔公?」
崔棄擰著眉頭,斜眼瞥看李汲:「錯怪?你是想說男兒都是這般無情的麼?」
李汲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便絕不無情,我是個多情……不,專情之人啊……我是說……」頓了一頓,反問道:「崔公適才,僅僅告知你的實際身份麼?有無再提別事?」
崔棄鼻孔里透氣,冷哼一聲:「自然還要我嫁你,何必明知故問。」
李汲撫手道:「這就對了。」
於是一邊整理思路,一邊對崔棄解釋:「今日崔公喚我來,其實是託孤的——他自知命不久矣,唯恐兒孫不能保全家業,乃欲通過我,攀附上奉節郡王。然我與他交情也並不深厚,尚在躊躇,是否要接下如此重擔,崔公便雲將你予我,以為答報。
「這我自然是樂意的……我喜出望外啊,卻顧慮你不肯與人做妾,乃求崔公籌措一個兩全其美之策。崔公便命我暫時退出,說要『好言相勸』於你……」
「哼,他果然『好言相勸』!」
李汲擺擺手,示意崔棄稍安勿躁,然後繼續說:「崔公行事,往往出人意表,焉知他不是假意認你為女,從而使我再也無可推拒麼?」
崔棄聽到這裡,不禁雙目大睜,人也不自由自主地朝李汲轉了過來——「你是說……假的?我還是個棄嬰?」
李汲緩緩點頭:「我的本意,是想請崔公收你為義女,便可嫁我為妻。但認養這種事,不但須自官家過手續,且必定遭到族內的反對,即便崔據那裡,也是通不過的。因而只能編個故事,說你其實是他的私生女兒,則臨終前認親,崔據也無可阻撓……捏著鼻子,亦只能認了。」
崔棄淚痕還在腮上,神情卻不再或惱怒,或悲戚,而是……徹底的迷茫。
李汲趁機勸說道:「你也說過,崔公於你有活命之恩、養育之德,即便粉身也要答報。則如今不過假編一段故事,要你冒充其女,以與我做交易,這比潛入洛陽掖庭,是難是易啊?你肯從麼?又何必怨懟崔公?」
頓了一頓,復又加上一句:「章仇節帥已死,令慈也……家人難覓,便崔公府中,想必也無人知曉二十多年前的隱秘之事了。死無對證,無人可以質疑啊。」
關鍵就在這「死無對證」四個字上了,其實就李汲而言,雖然不相信崔光遠向崔棄所說的某些細節,卻也不認為私生女之事,純屬捏造。
行事再怎麼不拘小節,出人意表,拉攏自己的心情再怎麼迫切,終究是名門之後、高官顯宦,崔光遠沒理由臨死之前,特意編個故事往自家身上潑髒水吧?他大可以逼迫崔棄從命,或者硬扛著兒子和族人的反對,收崔棄為義女——兩條路都未必好走,但比起自污來,終究要簡易多了。
李汲之所以這麼說,只是為了撫慰小丫頭的情緒。一則他是真受不了崔棄傷心難過,見到對方的眼淚,自己心裡也跟刀攪似的;二則又怕崔棄一怒之下,堅決不肯認親,甚至於就此逃去——既然不是撿來的棄嬰,則對崔光遠已無答報的責任,我乾脆跑了,誰能耐得我何?
但李汲心說,你若是跑了,我上哪兒討老婆去啊!
崔棄貌似大致上認同了李汲的話,也或許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有個狠心的爹,寧可相信是崔光遠之計,但嘴裡卻還念叨:「為了拉攏你,難道他竟然……竟然能編出這樣的故事來麼?」
李汲一挺胸脯:「休要小覷李某,崔公方才說了,他請高人算過李某八字,前程無限,是故才以你為償,要我看顧他博陵崔氏第三房。」
崔棄一撇嘴,扭過頭去,低聲問道:「既如此……你既然如此了得,前程無限,又為何會看中我,竟要娶我做正室?我知道自家相貌……以你李二郎的聲名,大可娶得美貌佳人……」
李汲忙道:「兩情相悅,相貌其實是次要的,關鍵要看內在。我覺得你的心啊,如空谷幽蘭一般,芬芳馥郁,使人心醉!」
崔棄點一點頭:「嗯,你專看內在,總之我外貌確實不堪……」
李汲心說又來?你才剛收束眼淚,心情放鬆一些,嘴皮子就又變這麼利索啦,這可讓我怎麼接口才好啊?
當下一咬牙關——動不了嘴,那就動手吧——大著膽子,左手伸出去攬住小丫頭看似柔弱的肩膀,右手從懷內摸出塊手帕來遞過去,隨即柔聲道:「何必如此,我的心意,自洛陽返回時,便已向你傾吐過了。難道定要我將心剜出來給你看才成麼?」
崔棄一抖肩膀,甩脫李汲的手,嘴裡貌似冷冷地說道:「你的心,我遲早剜將出來,看看是紅是黑!」
「你若喜歡紅,我心便是赤的,你若喜歡黑,我心便是皂的。」
崔棄忍不住虛啐了一口,隨手接過手帕,並且一搡李汲:「休再胡言亂語。速去,家主人還在等你呢。」
李汲試探地問道:「則你是願意充做其女,嫁我為妻了?」
崔棄假意擦拭淚痕,低頭垂眼,不敢看他,只嘴裡囁嚅道:「家主人之命,豈敢不從……」
李汲歡天喜地,這才循原路而回,復歸崔光遠寢室。但才要邁步進屋,卻被崔據給攔住了,隨即崔據一低頭,無言下瞰。
李汲這才發現,自己沒穿靴子……又是從才花園過來的,一雙白襪斑駁髒污,更踩得木廊上好幾個漆黑的大腳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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