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州府鹽政(1/2)
李鼎說李朝先來拜見他,為的是食鹽,班宏聽了,乃做恍然大悟狀,李汲卻沒有研究過鹽政,因此便將詢問的目光移向班宏。班宏笑著解釋道:「長衛可知,我等所食之鹽,來自何處啊?」
「請指教。」
「河東蒲州富產良鹽,你應該知道,然僅少量供奉關中,因為關中亦自多鹽井、鹽池。如京兆府富平縣,華州櫟陽縣,同州奉先縣、朝邑縣……」
李鼎痰咳一聲,意思說你扯太遠了。
班宏這才急忙轉入正題:「我鳳翔府之鹽,主要來自西面的秦州,長道縣有鹽井。此外靈州、鹽州、夏州,亦皆產鹽……」
他所說的這幾個州連貫起來,恰好一個半圓,而圓心是……李汲立刻明白了,便問:「慶州無鹽?」
班宏頷首道:「非唯慶州,涇、寧、邠俱無鹽也。」
隴上之胡,主要就在這幾個州里,則境內不產鹽,食鹽都必須從外州輸入。
李汲便又問道:「則往年党項等胡,都從何處得鹽?」
不等班宏回答,李鼎開口解釋道:「我唐肇基之初,沿襲隋政,是不刻鹽稅的……」
唐初,並不實行鹽業專賣制度,鹽戶也等同於編戶,只是准用鹽貨來部分替代糧食納稅而已。高宗朝以後,首先在河東、關內幾處較大的池鹽場設置監使,以供京師及沿邊軍鎮使用,不虞匱乏。天寶年間,准許地方政府自行管理和收繳鹽稅,以貼補農稅的不足。
一直到乾元元年,因為財政窘迫,唐朝乃設置直屬於中央的鹽鐵使,總理鹽鐵專賣,首任鹽鐵使便是第五琦第五禹珪。
看起來,李鼎對於第五琦的鹽業專賣制度是相當反感的,他說:「使鹽戶別於編戶,亂國家戶籍;不使他人私自煮鹽,絕了不少百姓的生路;設吏督刻,難免冗員之弊;官家專賣,更使商賈絕於道路。由此產鹽之州,百姓往往被逼購鹽,不產鹽州,等不來官賣之鹽,經歲淡食……第五禹珪只知聚斂,實害唐政,有如前漢之桑弘羊也!」
李汲好不容易趁對方停頓的機會,重新又問了一遍:「則諸胡往年從何處得鹽哪?」
李鼎自己歪了半天樓,這才重新給扯回來:「第五禹珪變更鹽法之前,自然由商賈輸入;變更鹽法之後,則由各池各井鹽吏統籌,輸之於各州、軍,再由各州、軍下撥。涇、邠、寧三州之鹽,向由秦州調度;慶州之鹽,則自鹽州調度。」
李汲聽了,卻更感疑惑,忙問:「則党項缺鹽,如何不去鹽州索取,倒來求我鳳翔?」
李鼎笑道:「朔方是個填不滿的大窟窿啊!」
朔方節度使駐靈州,本領單于大都護府,夏、鹽、綏、銀、豐、勝六州,定遠、豐安二軍和三受降城。朔方軍定額是六萬四千七百人、馬四千三百匹,但因為平叛戰事的需要,不斷擴充,如今恐怕已經不下十萬之眾了。
——當然啦,十萬是個虛數,其中究竟吃了多少空餉,誰都搞不清楚,否則的話,也不會僅僅不足兩萬朔方軍在僕固懷恩的統領下,從李光弼固守河陽了。
不管是實是虛,糧草調度總得按照十萬左右來算,但朔方所領各州盡皆貧瘠,戶口稀少,根本就產不出那麼多糧食來,再加按例,朝廷每年還要下賜軍服用布,而在目前狀況下,朝廷又根本掏不出來……由此便准將靈、鹽、宥、夏、豐等州的產鹽,全都供輸給朔方,讓他們自己用食鹽換糧食、布匹去。
即便如此,朔方軍依舊年年向朝廷告窮,在這種情況下,想讓他們勻一些食鹽給慶、涇等州的胡部,可能性是很低的。
聽了李鼎的解釋,李汲當即擺手道:「我雖不曾查閱舊檔,也知秦州之鹽,既然還須供養邠寧軍,則我鳳翔也必不敷用啊,焉能供胡?」
班宏插嘴道:「若使党項自鳳翔府購鹽呢?」
李汲一撇嘴:「若非白送,而是購買,則彼等大可去朔方求售嘛。」
朔方的食鹽肯定有富裕啊,正要用來交易糧食、布匹等物資,有市場,有需求,那不比從咱這兒買鹽方便多了麼?
李鼎笑一笑:「我方才亦以此,質問拓跋朝先……」
李朝先的回答是,朔方軍已然打通了跟回紇的商路,大批鹽貨輸向草原,恐怕留不下什麼來給慶、涇諸胡了,所以他哥沒辦法,才會派他來鳳翔府求告李鼎。
李汲聽了,沉吟少頃,手捻鬍鬚,徐徐說道:「恐非本意,彼胡是欲要挾於我……」
從慶州往北打,地廣人稀,野無所掠,非常不划算,則党項羌想要劫掠人口、物資,就只能跟此前似的,向東去打鄜延,或者南下經過邠寧,也可能繞從涇州,來犯鳳翔府。這時候向鳳翔府請求售鹽,無異於手捏著刀柄跟人討價還價……
李鼎輕輕嘆口氣,道:「二郎說得是,我亦知之,然而……實不便拒絕……」
你把交易的大門一關,堅決不肯售鹽,則諸胡缺鹽,必再生亂,到時候二度興兵,咱們這兒兵窮糧匱,實在很難抵擋啊——「尤恐蕃賊今秋再犯隴右……總須暫時穩住隴上諸胡,以待蕃賊之退,或者我軍恢復元氣吧。」
李汲黯然致歉道:「是我統御不力,乃使節帥為難……」
如今他手裡不到五千兵,素質還很差,即便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整訓,成效尚不顯著。倘若隴上諸胡再度鋌而走險,聚集五六萬甚至更多人馬——拓跋部若加進去,數目肯定少不了啊——他根本就沒野戰取勝的機會。除非哪天把五千鳳翔軍,都練得跟鄜延軍精銳似的,但即便如此,全軍出擊,誰來守城啊?
李鼎擺擺手,安慰李汲道:「我並非不知兵,便鳳翔軍這般弱旅,實在難為二郎了,且即便二郎有管樂之才,也非旬月間便可練成——不是二郎的過錯。」頓了一頓,咬牙道:「錯在邠寧!」
邠寧、鄜延兩軍之設,本來就是為了防備隴上諸胡的,而涇州在邠寧防區之西,慶州之胡經此南犯,邠寧軍不能加以遏阻,把責任全都扔給我鳳翔,豈有此理嘛!
李汲慨嘆道:「奈何邠寧無帥……」
邠寧節度大使是召王李偲,為李亨第十一子,年方一十四歲……想也知道不可能真跟李倓似的出鎮領兵啊,不過掛個空名,閒居長安城內罷了。此外邠寧還有兩位節度副使,一是郭子儀,曾經一度出鎮邠州,但旋即受命自朔方直取范陽,還定河北,老將軍就先去靈州坐鎮了。此事終為魚朝恩所沮,郭子儀還都復命,也不知道這會兒走沒走到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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