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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兔死狗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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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把解放康廉的奴僕身份,以及延師授教等任務全都交給了崔措——因為他認識的有才之士,多在朝中,就不可能來給康廉當老師啊,崔措利用博陵崔氏的渠道,應該比較好找、好請一些。

翌日赴衙上值,才剛坐穩,冉貓兒便又報名請見。李汲挺納悶兒啊,這大早上的,李适又來召我,所為何事哪?誰想冉貓兒登堂之後,卻叉手說:「我家大王素來好茶,聞二郎方得劍南好茶,特遣奴婢過來討要些。」

李汲不禁眼皮一跳,心說那小子消息倒靈通啊,我昨天才剛接手雅軒茶肆,他今晨便得著信了……莫非李适也豢養了不少的密探,散布於長安城內不成麼?李輔國才失腳,「察事廳子」便自動解散,難道李适想要重建一家特務機構?

便對冉貓兒說:「請大王稍候一兩日,我當擇些小方、散牙等上等茶團,親自送往府上。」

冉貓兒笑笑:「如此,奴婢代我家大王先謝過李郎中了。」隨即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大王還命我相問,前日與李郎中說起之事……」

李汲會意,頷首回復道:「也請致意大王,此事不可心急,李某已有籌劃。」

兩天之後,乃是李汲的休沐日,他大早上起來,穿戴整齊,也不帶鐧,跨馬出門,便直奔朱雀大街東側的開化坊而來。開化坊內十字大街東南側,有一座數百年老宅,據說本是前朝煬帝楊廣的潛邸,其後多次重修,看牆壁、門楣,倒還挺新的。

這正是當今博陸郡王李輔國的府邸。

門前巷道挺寬闊,然而空寂無人,不但不似其他高官顯宦一般車水馬龍,排隊等候接見,仿佛就連過路的人都寧可繞遠,而不願從李府門前經過。

李汲下馬叩門,遞進去名刺,時候不大,門便半開,迎出來兩名僕役,招呼道:「大王在正堂等候,李郎中請隨我來。」一人幫李汲牽馬,一人頭前領路。

果然不愧是前朝藩邸,院落相當之大,並且雕樑畫棟,極盡奢華。李汲跟隨僕役前行,心裡卻說:「你家大略的結構圖都在我書案旁瓷瓮里插著呢,即便無人引領,照樣不會失道啊。」

來到正堂前,卻見李輔國竟然站立廊上等候。李汲定睛觀察,想從老閹臉上看出鬱悶、煩躁、惱怒、不甘等種種負面情緒來,誰想所見卻唯有一團和氣,仿佛在定安行在,他伴著李泌初會對方之時。

按照禮儀,撇開僕役,疾趨而前,叉手行禮道:「李汲拜見李公。」

李輔國笑著招招手:「二郎快上來。」

他原本稱呼李汲,基本上都是喚字的,字本是同輩或尊長對某人的敬稱,而今按照流行風俗,改為稱呼排行,那是特意把自己降到跟對方齊平的高度,朋友論交,以示親近了。

李汲才剛脫靴登廊,李輔國便伸手一把揪住,言辭懇切地道:「我自離宮,前日奉迎者都做鳥雀散,便友輩也不肯輕易登門,反倒二郎肯來看我——二郎真乃義人也。」

李汲嘴角一撇:「焉知某此來,不是幸災樂禍,甚至於落井下石的?」

李輔國笑道:「起碼二郎還記得有我——快進來,請入堂坐下敘話。」

二人在堂上分賓主落座後,李汲便問:「還以為李公操勞半生,終得歇肩,氣色會稍稍好一些,孰料還是這般清減啊……」

李輔國輕嘆一聲:「老嘍,百病纏身,脾虛胃弱,終日不思進食,如何還能胖得起來?」

「對了,還沒來得及恭賀李公,晉爵郡王。」

李輔國連連搖頭:「這般虛名,有何可賀?」

「古往今來,宦者多矣,而能封王的,李公實為第二人——可知道第一人是誰麼?」

李輔國聞言,面色稍稍一沉:「二郎是想說宗愛?我雖然不甚讀書,宗愛總是知道的……然我實無宗愛的惡行,應該不至於會身首異處吧?」

李汲笑著搖搖頭:「李公但慮身首異處,卻不慮遺臭萬年麼?」

李輔國終於把臉徹底板起來李:「我有大功於社稷!若無我,先帝不能順利踐祚,今上也將為廢后所害,即便得授王爵,有些汗顏,終不至於遺臭——史筆煌煌,總能還我一個公道!」

「李公,史筆是捏在士大夫手中,還是捏在宦者手中的哪?」

李輔國把身子略略一偏,不去瞧李汲,沉聲道:「二郎有什麼話,但請明言吧。」

「李公,前些時日,傳來高力士的死訊……」

高力士乃是前年遭李輔國陷害,被流放黔中道的。據說他行至巫州,還曾慨嘆身世,做《薺菜》詩一首——「兩京作斤賣,五溪無人采。夷夏雖不同,氣味終不改。」等到李亨駕崩,李豫未及登基,先頒大赦之令,高士力才得以放還。但當他走到郎州的時候,聽說李隆基已逝,不由得北望嚎啕,隨即吐血盈升而死。

聽李汲談到高力士,李輔國也不禁嘆息道:「是我之過也——我得以侍奉先帝,都出高公簡拔,不合將高公流放得如此偏遠……」

頓了一頓,又道:「或許我之將來,也會如同高公一般吧。」

高力士身後還是頗享哀榮的,李豫列其前功,追贈揚州大都督,並准陪葬李隆基的泰陵。

李汲聽李輔國所言,竟還奢望將來能如同高力士似的,起碼留下一個不那麼臭的名聲,不禁暗笑。他說:「李公以高公自擬,怕是以為今日境況,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罷了?」

「難道不是麼?」李輔國轉過頭來,注目李汲,「所謂『狡兔死,走狗烹』。」

李汲一擺手:「李公確乎不讀書,竟然用錯了典。公以為誰是『狡兔』?難道廢后是狡兔不成?若真如此,被烹的便不僅僅李公了,我今也難免要與李公楚囚相對。」

隨即正色道:「天下方亂,史賊肆虐於東,蕃賊侵擾於西,非但狡兔,即便豺狼虎豹都敢晝行通衢,若是好狗,誰忍烹之?這只能說——李公你不是一條好狗啊!」

李輔國聞言,不但不怒,反倒一撇嘴角,似乎在笑:「二郎是想罵我吧?我卻可坦然承之——不錯,我正是天家一條老狗,與彼等……汝等士大夫,終不能和衷共濟,是以才落得今日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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