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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御蕃之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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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則是對時局的認知和想法,不必要太過深入,但起碼你多少得懂得一些,才好發去軍前效命吧。終究既轉文職,就不會去做大頭兵,甚至於不會做低級別將校,則徒恃武力,於國無益啊。

因此李汲也就不再藏拙,提起筆來,蘸得了墨,先在紙上公公正正寫下「御蕃策」三個大字。

李俶隔著六七尺距離遙遙望見,不禁捻須頷首。

因為李汲這幾個字寫得還不錯,即便文采不佳,在很多情境下,靠這筆字就勉強能夠矇混過關了。

這年月士人自識字起,便要練書法,書與文兩相契合,密不可分——從來沒聽說文采飛揚的傑士,卻偏偏書法不入中品的。當然啦,普通百姓,主要是市民階層,或者商賈,因為生活需要,也會讀書識字,卻並不怎麼看重書法,但李汲是士人啊,還想要做文官,書法怎能太差呢?

李俶不知道,李汲曾經是寫得一筆狗爬字,也不知道被李泌當面噴過多少回了。關鍵真正的李汲毫無向學之心,而穿越者前世習慣硬筆,尤其在電腦普及後,敲鍵盤敲得連硬筆書法都泰半還給老師了……

所以李泌實在瞧不過去,硬性督刻李汲,向自己學寫字,主要是鍾紹京和歐陽詢的楷書。經過一年多的磨練,原本就多少有點兒底子的李汲,落筆不再七歪八斜,或者有肉無骨,那筆字勉勉強強,也算是摸著點兒中品的門了。

繼而是文章,這倒難不倒李汲,他前世就有古文的底子,若求駢四儷六、馳騁文采,那是扯淡,但四平八穩、文通句順,絕對合格。況且李俶要求的是「策論」啊,雖說這年月往往連策論也講究對仗、用韻,但李俶若將標準拔得那麼高,根本不用考核,可以直接轟李汲滾蛋了。李汲料定李俶必不為此,因而毫無顧忌地便以散文作答:

「今蕃賊肆虐於西陲,侵略王土,殘害王人,國家非不能御也,方有事於東,而無暇以重兵敵之。從而蠻夷囂狂,小丑跳梁,西土日失,軍鎮多破。若不急籌良策,非但隴西難保,誠恐西京亦燃烽火……」

開篇先講吐蕃的危害,並且加入李汲自己的考量,認為吐蕃軍不大可能深入中原,東進最遠的目標,大概就是西京鳳翔了。吐蕃的真正目的,應該是蹂躪隴上州縣,逼迫唐軍採取守勢,然後向北橫掃,隔絕涼州、甘州,由此即可嘗試攻打安西都護府,併吞西域。

吐蕃人的生產方式,還是半牧半耕,與隴右各州相同,所以得隴右可用,再深入中原純農耕地區,必然難以統治,極易得不償失。然而西域地區同樣牧、耕參半,並且王國眾多,力分則弱,是吐蕃最容易得手,也最方便統治的疆土——其志必在西域。

則欲保西域,必先保涼、甘、肅、瓜四州,欲保四州,必先保隴西,不能讓吐蕃軍奪占洮水,甚至於進向渭水。

在目前關西兵力多數東調平叛的前提下,在西線和吐蕃主力決戰是不現實的,應當在蘭州、岷州等處擇要害之地,招募深受吐蕃之害的百姓為伍,多建軍鎮,嘗試打防守反擊戰。下一步,待平定河北,擒斬安慶緒,西軍主力返回後,便可一步步地收復鄯、廓等州失土,將戰線仍然推回西海——也就是青海湖——附近。

具體該在什麼地方新建軍鎮,其實李汲也是有一定想法的,亦曾與李泌商議過。只是一方面紙上謀劃,未必牢靠,總需要親身前往覘看山水之勢,才能得出最準確的結論來;二則麼,一篇考核策論,真沒必要說得那麼細。

本來文章寫到這裡,大可以收束了,隨便套個靴子結尾就成。然而李汲忍不住還是多寫了一段,主要內容是:絕不可奢望滅亡吐蕃!

他前世雖然沒有去過西藏,但相關資料也讀過不少,知道哪怕一千五百年後,那地方仍然地廣人稀,交通落後,人民相對貧窮。則在這個年代,別說殄滅吐蕃了,即便妄圖深入其境,也必定釀成可怕的軍事災難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打高原比打草原更為兇險。

李汲的建議,是將疆界推進到西海西岸,便可止步,在伏俟城、大非川附近擇善地建軍鎮,募民屯墾,以為久持之計。而吐蕃方面受此重創後,多半會來求和——這在開元、天寶年間,就曾經有過多次的前例了。

和是可以和的,但不能期望長久,即便沒有唐將在宦官逼摧下妄開邊釁,吐蕃在養精蓄銳之後,也必定會主動撕破和議。因而在短暫而寶貴的和平時期內,唐朝必須設法滲透吐蕃內部,做分化瓦解的嘗試。

李汲寫道:「吐蕃之制,與中國不同,而類回紇,諸部分理,其王不過盟主,且今又有相國論氏,實執國政。乃可因其各部形勢,或善之使盟,或誘之使附,或挑之使戰,或離之使叛,終以唐命,而立多贊普。昔匈奴五單于爭立,致呼韓邪南奔,其數百年之禍,終於陳湯破郅支城。則若吐蕃瓦解,諸王分理,不足為中國之禍也。而無吐蕃之擾,西域可安,無吐蕃之援,南詔可定。唯此,始收國家百年之利!」

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多字,完了放下筆,吹乾墨跡,雙手呈遞給宦者,轉交李俶。習慣性的,嘴裡還加了一句:「此我與家兄往日商談,所得一管之見,殿下垂覽。」你就當這主要是李泌的主意吧,不必太過驚詫。

可是李俶細讀一遍,仍不免有些詫異。不在於文中有什麼真知灼見——實話說,以李俶的水平,這篇策論也算是明珠投暗了——而是他感覺,李汲這孩子思路很清晰啊,筆下條理謹然。

中國自古以來,就沒有「邏輯」一說,並非缺乏相關思想,但既然沒有提煉出一個合適的名詞,一套嚴謹的體系出來,自然難以指導事務的規劃和文章的寫作。加上開元以來,詩賦盛行,導致士人即便寫策論,官員即便寫判詞,都講究文重於質,而文學,尤其是詩歌,從來都是不講求邏輯的……

所以李俶看慣了那些駢四儷六的文字,初讀李汲這篇《御蕃策》,只覺寡淡如水——好在他原本就沒抱什麼太大的期望——但是讀著讀著,逐漸體味到了文中嚴謹的邏輯性,句與句之間,段與段之間,緊密相聯,層層遞進,而絕不旁生枝節。雖然缺乏足夠精彩的排比,也沒有什麼格言警句,卻隱有戰國、西漢策士遊說諸侯、指點時局的風範了!

這樣的文字,當然考不了進士、明經,哪怕制策也必黜落,但日常衙署中公文往來,肯定不掉價啊——起碼能把事情給說清楚嘍。

實話說,自李隆基之後,皇子皇孫們的文藝天賦是一蟹不如一蟹,每況愈下;所以過往李亨拿些策論、奏疏、公文給李俶研習,李俶就很難從那些花團錦簇的綺麗文辭中,搜尋出真正含義,往往得用筆劃道——這句有用,這句只是設譬,這句只是用典,這句純屬無意義的發散——才能歸納出中心思想來。

反倒是今日讀李汲的策論,竟然一目十行,其理順暢無礙,其意洞徹無疑,只覺自家胸腹之間,說不出的暢快、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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