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天寵李姓(1/2)
馬重英、尚息東贊點了三千騎兵來救南壘,奈何未至而唐軍便已在李汲的指揮下,摧破木柵,殺入吐蕃營中了。
對於這次急襲,李元忠自然早就跟郭昕打過了招呼,因而郭昕見到唐、紇兩軍旗幟開到南城下,也急忙打開城門,率領預先做好準備的幾千軍殺將出來,作為策應。蕃軍既攝於「李二郎」與回紇騎兵的威名,又遭到兩面夾擊,頓時大亂。
固然尚贊磨在城西率兵攻城,打算牽制郭昕所部,奈何唐軍是謀定而動,他卻只是被迫應招,則調動兵馬,推出器械,也非一時半刻便可迫近城牆的。而且郭昕宿將,還會想不到蕃賊可能趁機撲城嗎?其在城西,自然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以生力兵馬,促起不意發動突襲,唐軍士氣如虹,吐蕃大敗虧輸,等到馬重英、尚息東贊抵達時,已然只能遠望營壘上插起的唐、紇旗幟,一邊咬牙切齒,一邊收攏敗卒,以免衝垮城西大營了。
馬重英問潰退之將,因何而敗?對方回答說:「回紇騎兵來援唐,踏雪而至,促起不意。且那李二郎甚勇,執長刀、大盾,斬開柵欄,敵軍一擁而入,我等不能遏阻……」
遠遠望去,只見李汲已然重新上馬,手提長矛,在蕃營中往來衝突,趕殺殘餘蕃卒,身形極為顯眼。馬重英不自禁地就覺得後背一寒——「不想僅憑個人武勇,也能左右戰陣上千軍萬馬的勝負之勢……」
就理論上來說,即便在冷兵器時代,參戰雙方投入的兵力越多,組織越嚴密,則個人武勇所能起到的作用便越低。就中國而言,自春秋後期開始,戰爭規模越來越大,魏舒「毀車為行」,奠定了以步兵為主的集團戰模式,從此軍陣之用、謀略之施,徹底壓過了一兩名勇將乘車致師所能夠對戰局造成的影響。
然而古代軍隊的組織度是相當低下的,即便象李唐這種強勢中原王朝,一次發兵,精銳不過數千上萬而已,大多數人馬都是粗經訓練的農夫,若被擊中弱點,極易瞬間崩潰——吐蕃亦然。也就是說,勇將在戰陣中能夠起到的作用是在逐漸降低的,但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仍可能發揮出驚人的功效。
如唐初之時,尉遲敬德「善解避槊,每單騎入賊陣,賊槊攢刺,終不能傷,又能奪取賊槊,還以刺之」,遂能於步騎數萬中刺單雄信落馬,救太宗出於重圍。秦叔寶亦能逢敵「驍將銳卒,炫耀人馬,出入來去者」,「躍馬負槍而進,必刺之萬眾之中,人馬辟易」。薛仁貴「三箭定天山」,摧破九姓鐵勒十餘萬眾……
由此李汲的身影在馬重英眼中愈發高大,並且逐漸與十年前一段慘痛的記憶融合到了一起……
那時候馬重英年未三旬,率領本部千人,從征而入小勃律。唐軍來攻小勃律,他奉命往救連雲堡,未至而堡已陷,守兵近萬,竟為唐軍千人所敗,輸得極其悽慘。當時也是這般不敢前救,只能遠遠觀望,見一將掣旗當先,引陌刀眾登山入堡,喋血廝殺,威武得有如天神下凡一般,當面蕃兵蕃將,無人能在他身前走過一個回合!
此將的身影,就此深深鏤刻在了馬重英心中,使他既感恐怖,又由衷地欽敬。本來還在想,十載歲月,匆匆而過,此將年過四旬,即將老矣,未知尚能戰否?可惜他受調東行,不能再與之在戰陣上一較高低,血洗昔日小勃律之恥了。但沒成想,唐軍中竟然又出了一個「李二郎」!
馬重英不自禁地囁嚅道:「這仿佛……是李嗣業當年啊……上天為何如此厚寵姓李之人?」
他當然不知道,李嗣業亦為京兆人氏,天寶年間,曾經想過要攀附趙郡李氏遼東房京兆分支的,卻因李泌受讒遠流蘄春而沒能抓住機會……
尚息東贊問馬重英:「可要自大營再調兵馬,復奪南壘麼?」
馬重英苦笑道:「士氣已墮,機會已失,無益也……還是先收攏敗卒,徐徐退歸西壘,再做商議吧……」
就這樣,唐軍奪占了城南之壘,在勝負天平上又添加了一塊砝碼。
吐蕃方面為了牽制唐軍而在城西發動的攻勢,自然因為南壘瞬間失守,被迫偃旗息鼓。至於北壘守軍進迫東壘,也因為李元忠防守嚴密,不得間隙而入——尤其李元忠沒把回紇旗號全交給李汲帶走,在營中亦留了數十面,使得蕃軍驚疑,不敢全力往攻;等到傳來南壘失陷的消息,繼而馬重英下令撤兵固守,也便悻悻然退去了。
馬重英回到大營,與諸將商議,主張就此釋圍歸國的聲浪更高了一層。然而尚息東贊等人依舊不肯罷休,說:「我軍方敗,倘若就此退去,不但大漲唐人之勢,增加將來再圖隴右的難度,抑且敵前退兵,一個不慎,還容易遭到唐人的追殺,損失慘重啊。」建議找機會再與唐軍一戰,只要能夠稍稍取勝,將對方的氣焰給打下去,那時候再退兵就安全多了。
商議不決,只能嚴令各營各壘暫取守勢,嚴密防備,勿再為唐人所趁。然後到了晚上,尚贊磨悄悄地來找馬重英,勸說道:「大論是將主,我與息東贊不過副將罷了,將主有命,副將豈敢不遵啊?倘若大論過於顧慮我等的看法,貽誤了時機,導致戰敗,或者拖延更長時間卻依舊勞而無果,到時候過錯都在大論身上,息東贊卻容易推卸責任。
「我等四人,雖然勠力同德,輔佐贊普,但未必人人都懷公意,絕無私心。當年息東贊也曾經黨附過祥仲巴傑,助其褻瀆大昭氏,驅逐唐僧……」
馬重英急忙擺手:「當年馬祥弄權,毀佛寺而崇本教,我等四人,誰沒有戰戰兢兢,暫時聽命過啊?馬祥既已授首,往事又何必再提?」
他所說的馬祥,是祥仲巴傑的唐名,此人乃赤德祖贊繼位後的第一位輔弼大臣,既為舅臣(大尚),又兼大論,一時間權勢熏天,無人能抗。雖然跟馬重英一樣,也被金城公主賜予唐名,祥仲巴傑本人卻是個頑固的本教信徒,一朝得勢,便大肆打擊佛教勢力。最終還是年輕的赤德祖贊在近臣桂甘協助下,將祥仲巴傑誘入那囊昌浦地方的贊普墓室,以盤石堵住墓門,等於將這個權臣給活埋了。
如今的「三尚一論」,都是在祥仲巴傑被殺後才得以秉政的,四人的政治理念實有分歧,唯獨具備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崇佛而輕本。
不過在祥仲巴傑大肆迫害佛教勢力的時候,這四位迫於形勢,也都不敢硬頂,甚至於還頗幹了幾樁為虎作倀之事——比方說祥仲巴傑曾經下令將大昭氏改成屠宰場,具體執行人就是尚息東贊……
馬重英由此才說,過去的事情不必再提啦,否則咱們任誰身上都未見得乾淨啊。尚贊磨卻道:「我不是要算舊帳,只為說明,息東贊未必與大論是一條心哪。昔日他奉祥仲巴傑之命毀佛逐僧,所逐卻多唐僧,於泥婆羅僧則私自匿藏……」
崇佛派內部也有分歧,比方說馬重英是推崇中土佛教,以及中原文化的,尚息東贊則更傾向於從泥婆羅(尼泊爾)傳入的宗教信仰,乃至文化風俗。尚贊磨由此來說明,此番進取隴右不勝,必使馬重英威望下降,而尚息東贊對此,說不定反倒樂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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