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蝦米蛤蟆(2/2)
李汲、羿鐵錘當場說好,陳桴稍稍老成些,本待出言反對,再一琢磨,我等既陷死地,與其坐守,還不如稍稍用些險呢,可以挫敵之銳,也便不說話了。
就此李元忠在李汲獻上的地圖上圈定了三處空村——百姓自然多半都割盡莊稼,躲進鄯城裡去了——各遣四百人進入村中埋伏,商定若大股蕃賊前來,你們就趕緊撤離;若是數量不多,便出而與戰。倘若蕃賊雖然大股,卻沒有進村的意圖,那最好啊,等到他們頓兵營壘之前,你們再聚集起來從後夾擊,必可大勝。
當然啦,都是些步兵,利用村落地形埋伏襲敵容易,想要在蕃騎眼皮低下安然撤離,難度就比較大了,因此更命李汲率騎兵居中策應。
於是,強巴羅布率領三千蕃騎殺向小峽,因為地形問題被迫分成了十數個小隊,不少小隊見到村落,本能地就想進去搶掠一番,即便連碰了好幾次壁,連雞蛋都沒能撿著幾個,再逢村落,卻依然不肯罷休。就此紀律愈發鬆散,終於一腳踩中了唐軍的埋伏。
唐軍先放蕃軍進村,隨即從屋上冒出頭來,拉弓疾射,或者於狹道內猛然間躥出來,挺矛而刺,殺了對方一個猝不及防。加之村落中房屋毫無規劃,道路七拐八繞的,吐蕃人又不熟稔,經常簇集在狹窄的通道中,就連撥馬掉頭都很困難,因此遭到極大殺傷,被迫狼狽退出村外。
然後,有那倒霉的,就直接撞上了李汲統領的唐騎。
李汲在三個預定的埋伏點之間往來馳騁,縱馬廝殺,箭射刀劈之下,僅他親手砍死的吐蕃騎兵就不下十人。殘兵心驚,不敢結陣抵禦,紛紛落荒而逃,李汲心說:「吐蕃蠻子挺勇啊,但這組織力可還差點兒……」
其實也不怪那些蕃騎,一則強巴羅布所率並非一等精銳,二則行軍中毫無心理準備地倉促遇襲,且無將領指揮——李汲「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從來都是先瞄準了鎧甲最鮮明的猛撲上去——那怎麼還收得攏隊伍,生得起頑抗之心來哪?
就中有敗兵逃向後方,在一座村落旁見到了強巴羅布,急忙高叫道:「唐人已有備,我軍遇襲!」強巴羅布大吃一驚,忙叫趕緊下馬,過來給我把話說清楚,唐人有多少,你們是怎麼遇襲的?
敗兵跪地稟報前情,強巴羅布的反應倒很快,當即下令:「吹號,召聚全軍。」不管道路好不好走,都以我為中心,趕緊聚攏起來。隨即眼角一瞥旁邊的村落,不禁略略一個冷戰,急忙扳鞍上馬,打算離開村子稍遠點兒為好。
可是他馬鐙還沒踩穩呢,忽見一隊唐騎趕殺敗兵,直馳而來。
此時強巴羅布身邊圍繞的不足五百騎,而且或在村外歇息,或入村中搜掠;或下馬整理鞍韂,或才跟隨主將上馬;或心生怯意而思退,或催馬向前欲救同袍,正處於最混亂的時候。然而唐騎卻瞬間便到眼前——李汲早把周邊地形都摸熟了,即便多半也是踏壟而行,亦比吐蕃人速度要快——當先一將,正是李汲李長衛,手挺長矛、橫刀,直接把目標就鎖定在了強巴羅布身上。
——這傢伙鎧甲最華麗啊,周邊還有不少旗幟簇擁,必定是條大魚!
要說這強巴羅布,本是大尚息東贊的心腹,在吐蕃中亦號勇士,除了貪財好色、驕蠻大意、兇橫無禮、諂上欺下外,也沒什麼太大的缺點。倘是無名下將,當此危局,必定撥轉馬頭落荒而逃,強巴羅布卻不同,眼見敵將驍勇,當著自己的面便左手長矛,右手橫刀,連斬兩名親衛落馬,隨即長矛朝向自己胸膛疾刺而來,他卻絲毫也不畏懼,反倒熱血沸騰,戰意奔涌。
不過這時候弓在肩上、刀在腰下,長矛則由親兵扛著,想要執械抵擋甚至於還擊,都來不及了。好一個強巴羅布,當即大吼一聲:「來得好!」瞅准來矛,奮力將雙手一合,便將矛杆穩穩攥住。
本待兩膀發力,將敵矛倒送回去,卻不料雙手才剛握住矛杆,便覺一股大力洶湧而來,有若千鈞巨浪,擊打根基不穩的礁岩一般。強巴羅布心說不好,不料這員唐將竟有如此強勁的膂力啊,急將手腕一擰,想借勢將矛杆撥向側面,卻已經來不及了——
李汲這一矛正中其胸,順利捅開鐵飾和皮鎧,繼而破胸入肉,直至撞正脊骨,方才稍稍停滯——不過在旁人眼中看來,倒仿佛是強巴羅布主動抓住唐將之矛,往自己胸口捅進去似的……藉助馬力,直接便將強巴羅布碩大的身軀撞離了鞍橋,李汲習慣性地手腕一抖,那屍身卻並不下落——估計是矛尖卡脊骨里了。他只得暫時棄矛,右手揮刀逼退幾名匆匆來救的蕃騎。
又一次「斬首行動」,突陣殺將,但與此前不同,李汲所率四百餘騎,論數量並不比當面的吐蕃人少多少,遂致一場廝殺,蕃軍徹底崩潰,就連強巴羅布的屍體都沒能搶回去。
敵軍既散,李汲終于勒停戰馬,稍稍喘一口氣。部下踏著強巴羅布的肚子,奮力拔出騎矛來,甩盡污血,歸還給李汲,並且斫下敵將首級。李汲隨口問道:「誰懂吐蕃話?這廝方才嘶喊一聲,難道是在告饒不成麼?」眾唐騎俱都搖頭,說:「我等不懂——誰無事去學蠻子講話?」
李汲倒還耐心指點:「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若能識聽蕃人之語,對於作戰也是大有好處的……」話音未落,遠遠地又見一隊蕃騎馳來。
原來是聽到號角聲,急忙趕來會合的數百騎,尚不知主將已然殞命。李汲當即傳令:「將那廝首級給我高高挑起來,以嚇敵膽!」隨即雙腿一磕馬腹,左矛右刀,再度身先士卒,疾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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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巴羅布戰死的消息傳至軍中,尚息東贊勃然大怒,便欲率領本部精銳,直向城東去與唐軍廝殺。馬重英扯住他的轡頭相勸道:「強巴羅布自恃其勇,素來輕慢大意,我……大尚反覆勸誡,他卻不聽,故有此敗。而既然唐人已在小峽布防,大尚亦不可輕蹈險地,且先將鄯城四面圍定了,我再伴大尚去觀唐壘不遲。」
於是分派兵馬,在鄯城東面五里外也立下營壘。營壘尚未完全,馬重英便與尚息東贊一起,率領五千馬步軍,高揚旗幡,隊列齊整,緩緩地進抵小峽西口。
可是等他們走到的時候,天已黃昏,眼看著今天是打不成啦,並且就連探查清楚唐軍多寡、唐壘強弱,估計都不趕趟。馬重英只得在遙遙望見唐旗之際,距離還有三里多地,便命止步、下寨。
正所謂「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敵情未明之時,還是先嚴陣防守為好。
再說李汲等人早已收兵回營,此戰斬獲蕃卒百餘級,包括強巴羅布在內,瞧著象將領的腦袋也有三顆。李元忠命人拭淨了辨認,可惜不是太有名的蕃將,竟然無人識得……李汲不禁鬱悶,說:「還以為是條大魚,結果是蝦米、蛤蟆。」
黃昏時分,哨騎來報,說蕃賊已在鄯城城東立營,且出四五千軍,高張大論、大尚的旗幟,浩蕩而來。李元忠朝李汲笑笑說:「雖然無人識得,料想不是無名下將,否則如何能逼出大論、大尚來哪?」
李汲當即一挺胸脯,請令道:「天色將暮,蕃賊若敢趁夜來攻,末將懇請率騎兵兜抄其側,破圍入陣,去直接砍下了馬重英的首級,則隴右之危必可解矣!」
李元忠聞言,眉毛當場就挑起來了,呵斥道:「且退,安得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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