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餃子就酒(2/2)
最後說杜甫,因為李汲稱讚過他的詩作,故而被引為知音,杜子美散衙後無事,常跑來跟李汲一起喝酒,暢談。而自從讀過杜甫那厚厚一卷詩作,李汲也頗為敬慕此人——美玉不可能永久蒙塵啊,說不定將來有一天,這位老兄的才華會被世人認可,儼然而成一代大家呢。只是不清楚,是不是得等杜甫死後,才能榮顯……
所以他對杜甫執禮甚恭,雖然有點兒煩這瘦老頭兒三天兩頭跑來蹭飯,破壞自己跟青鸞的二人世界,也總拉不下臉來逐客。好在杜甫經的事多,走的路更多,見識頗廣,每常酒酣耳熱之際,說說朝中秘聞、鄉野趣談,或者四方勝景,李汲還是能夠從中汲取到不少營養的,不至於話不入耳,有若鴉噪。
只是吧,李汲總覺得,這位杜先生也就一文學家罷了,實際政務能力,估計不咋樣……所以李倓任命他做掌書記,主要幫忙撰寫公文、政令——從前就連這些活兒都得楊公南擔著——也算是人盡其用了。
而杜甫本人,對此任命倒是受之不疑,並沒有攬權的欲望,李汲覺得,他之所以肯到隴右來,大概齊是衝著那筆聘金來的……
杜甫也算是世家子弟,祖父杜審言是著名詩人,最高做到膳部員外郎,其父杜閒做過兗州司馬,少年時家境優裕,所以才能仗劍遨遊,跟著李太白到處去玩兒。那時候的代表作,大概要算《望岳》了,算是李汲在杜甫前期詩作中唯一喜歡的,且尤愛結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少年意氣,躍然紙上。
只可惜他一試不中便無意於宦途,也沒有別的收入來源,導致老爹去世後,家庭境況一日不如一日。三十多歲後,他終于堅定了應試做官的志向,就此困頓於長安城中,整整十年……時正李林甫當權,故意不錄進士,稟報皇帝說「野無遺賢」,這杜甫又沒啥靠山,怎麼可能做得了官呢?
所以說,努力要趁早,勤奮須於少年時,因為誰都不清楚,明年的考試制度是不是就變了……
其間,杜甫腆著臉頌聖,趁著天寶十年正月將要舉行大祭的機會,提前獻上《三大禮賦》,這才得到皇帝賞識,命其待制集賢院,等候分配。只可惜,李林甫還在台上,多方阻撓下,杜甫坐了整整四年冷板凳,方始得授河西尉。
杜甫嫌官小,不願意當——「不作河西尉,淒涼為折腰」,於是轉授右衛率府兵曹參軍。其實這官兒也不大,但他終於再也熬不下去了,被迫從命。這一年的十一月,杜甫請假前往奉天省親,剛進家門便聽到哀哭聲,原來小兒子竟然活活的餓死了……
就在同月,安祿山起兵造反,旋即皇帝西獮,長安淪陷。杜甫本打算投奔靈武的,途中卻被叛軍擒獲,押歸長安。好在「禍兮,福之所倚」,他因為官兒小,不但未遭囚禁,也沒人逼他擔任偽職,這才得以在郭子儀兵臨城下時逃將出去。李亨嘉其不肯從賊,授予左拾遺之職。
好官兒當了還沒幾天,杜甫又因上書為房琯求情,而遭下獄,若非張鎬搭救,估計就出不來了,旋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這才幹脆辭職,跑隴右幕府里來了。
望縣尉是正九品上,芝麻綠豆的小官兒,而且若非中進士而以此職釋褐,估計就再回不去中朝了,所以杜甫不肯當。至於衛率府兵曹參軍是從八品下,上州司功參軍是從七品下,月俸大概一千五到兩千錢,根本養不活他遠在故鄉的妻兒老小啊。左拾遺雖然也只有從八品上,卻是天子近臣,所在清要,灰色收入還是不少的——可惜做不長久。
故此李倓一開口便以月俸六千招募杜甫,他趕緊顛顛兒地就跑隴右來了——李汲多少有點兒不平衡,原本開給我的月俸,也只有五千嘛……
所以說杜甫是奔著拿錢來的,不是奔著做事來的,能夠安於本職工作不偷懶,就已經很不錯啦。
對此李汲表示完全理解——真若象楊炎、薛邕他們那樣,整天累得跟狗似的,哪還有心情做詩啊。只是所謂「詩窮而後工」,這杜先生如今掙的不少,平常又沒太多花銷,連一日三餐不是吃公家食堂就是吃我李汲,相信再不會有兒子餓死了,生活一優裕,會不會從此寫不出好作品來了呢?
起碼寫不出《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和《羌村》來了吧。
不過李汲肩膀上的擔子也只稍稍減輕了幾日,便又被迫忙活起來,主要原因是——河北官軍危矣!
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果然不出李汲之慮,官軍多半要敗在史思明的手下。
且說郭子儀等十一節度圍困相州,築壘掘塹,引漳水灌城,導致城內水深三尺,無論軍民,都被迫搭起木架子來,學有巢氏住在高處。安慶緒無奈之下,這才被迫遣人破圍而出,再向史思明求救,表示願意奉上大寶,禪位給史思明——他自己退位做太上皇。
史思明終於發兵,直下魏州。
魏州在相州東面,去歲十一月,崔光遠拔之,就此兼任魏州刺史。史思明趁其初至,立足未穩,發兵攻打,崔光遠派將軍李處崟領兵抵禦。李處崟連戰不利,被迫退回,叛軍追至城下,高呼道:「是處崟召我等來,為何不肯開門?」崔光遠竟然信了,腰斬李處崟,導致軍心大亂,魏州失陷。
崔光遠獨騎逃往汴州去了。
隔過年來,驍將李嗣業在攻城之時,中流矢而死,官軍士氣就此大挫。加上史思明占據魏州後,仿佛畏懼官軍之勢似的,頓足不敢來攻,而城中食盡,據說一隻老鼠就要換四千錢——人皆謂不日便克,導致內外鬆懈,上下大意……
李光弼慧眼看出了其中的危機,說:「思明得魏州而不進,是欲使我懈怠也,然後可以精銳掩我不備!」建議讓他跟郭子儀領兵前指魏州,則史思明勝算不大,必然不肯輕出,只要兩軍曠日持久地對峙起來,則相州肯定先克陷啊。等到相州一下,安慶緒一死,史思明還敢滯留不退嗎?
李倓還是老規矩,為怕動搖隴右人心,於河北戰事,從來報喜不報憂,凡壞消息只跟楊炎、李汲兩名親信說。李汲當即指出:「李司空所言是也,若非如此,官軍必敗!」
李倓苦笑道:「奈何,魚朝恩不肯聽從……」
既罷行軍,難道十一鎮節度就真的沒有主帥嗎?也不盡然,但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還得取得監軍魚朝恩的同意,相當於魚朝恩就是半個元帥。
聽說魚朝恩不肯採納李光弼的正確意見,李汲當場就怒了:「我曩日便應手刃那閹賊!」
李倓搖搖頭:「當日長衛若殺魚朝恩,則必致聖人雷霆之怒,不但孤不得救,便連長衛自身也難以保全——長源先生都救不下你!」
李汲抓著頷下的鬍子沉思:這官軍不至於挫敗,戰亂早一日止息,跟你齊王殿下的性命,究竟哪個更重呢?不好權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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