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試捐前嫌(1/2)
夜分五更,更分五點,按例以一更三點(二十時左右)宵禁,五更三點(四時左右)馳禁,其間除非特殊理由——比方說疾病、生育、死喪等等——則無論軍民,都不得在通衢大道上行走,否則稱為「犯夜」,必處笞刑。
李汲穿來此世後,基本上就沒跟城市裡大晚上的出門遛過街,故而時間把握不大准,本以為還來得及趕回大寧坊去,卻不料未離呂妙真家,便聽得遠處譙樓上暮鼓聲響……看起來,別說回大寧坊了,就算跑去隔鄰的崇仁坊,也多半兒來不及。
賈槐卻是大喜,當即攤手道:「這是天意留客,李兄不要再固執了吧。」
李汲也無法可想,心說好吧,那我就去會會那位呂家的素素姑娘——難道還怕她吃了自己不成麼?正好問問她,你覺得我那首《憫農》詩好,究竟好在何處啊?或許可以當面戳穿這娼家名為愛才,其實愛財的假面具。
千萬不要真碰上個才女,到時候三言兩語,把自己堵得下不來台……倒也不至於,自己肚子裡終究還是有貨的,只要別讓我再當場做詩,尤其是命題做詩就成啊。
主意既定——也沒別的招兒了,總得找地方睡覺吧——便朝呂妙真笑笑,隨即轉向那名打著燈籠的侍兒:「且頭前帶路吧。」
賈槐貌似也想跟著,卻被呂妙真一橫步,插在兩人中間,笑對賈槐道:「賈郎請這邊走。」賈槐只得朝李汲招手:「李兄,咱們天明再見吧。」
李汲心說這傢伙拍胸脯說請客,結果花的全是我的錢,他還得著機會,多半會去嫖宿幼女……擱後世這可是重罪啊!下回再不跟這位老兄一起出來了。
他跟隨著那名侍女,東拐西繞,穿向後院。原本以為素素的居處就在院中,誰成想侍兒卻把他領到了後門口,隨即將燈籠交給早就等候在此的另外一名侍女,自己一轉身,疾步去了。新的領路人也不望李汲,只是朝他招招手,便即推開後門,步向長街。
——雖然出了呂家,仍在坊中,即便靜街之後,各坊內部是仍可隨意走動的。雖然也有兵士巡邏,但除非當面撞見作奸犯科事,否則不會搭理。
二人一前一後,沿街向南而行,又連續經過兩個路口。李汲忍不住開口問道:「要往何處去啊?還有多遠?」那名侍兒也不回話,只是伸手朝前方一指。
李汲「嘖」了一聲,停住腳步:「難道崔尚書也有如此雅興,竟然留宿平康麼?不知道明晨還趕得及趕不及坐衙辦公哪?」
那侍兒聞言,背影不禁略略一顫。
李汲心說別裝了,雖然特意背過臉,還不肯說話,但我對你的背影那可是印象深刻啊。
侍兒緩緩轉過身來,在燈光中露出半邊面孔,朝李汲略略一瞥——果然是崔棄那小丫頭——這才開口道:「我主在平康坊內,本有別業。」
偌大的平康坊,也只有北門內東回三曲是紅燈區,其它曲中仍多普通民家,那麼時任禮部尚書的崔光遠在這兒有一所宅院,亦在情理之中。自打看破了崔棄的偽裝,李汲就知道,她一定會領自己去見崔光遠的,倒正好躲過跟那什麼妓女素素相對的窘境。
雖說崔光遠算是李輔國的黨羽,李汲還真不怕他會設下圈套,對自己不利。倘有惡意,就不應該派崔棄來啊,那廝手底下又不是沒有別的異人,或者普通奴僕了;若是張陌生面孔,硬說素素並不住在呂家,其宅頗遠,自己多半也不會起什麼疑心吧。
只是一路向南,李汲還以為崔光遠也來嫖宿,見在南曲某娼家內,誰成想崔棄是要領自己去更南面的崔氏別院。
既然道破了對方的身份,李汲也就不再裝傻,主動上前,從崔棄手中接過燈籠來——倒也沒有別的意思,但前世不管是不是男女朋友,只要一起上街,那麼幫女性拎包、照亮啥的,早就已經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了。終究李汲心中並沒有什麼主從之分,也從來沒把崔棄當作低自己一等的奴僕。
二人就此從前引後隨,改成了並肩而行,李汲便問:「崔尚書何事召我?」
崔棄搖搖頭:「我如何知曉,且見了我主,你自家問吧。」
李汲又問:「你們是何時知道我回京來的?」
崔棄倒是也不隱瞞,回答說:「你才進十六王宅,便知道了。」
李汲心說果然如此,早就料到十六王宅內外,會密布李輔國的眼線了——難道他「察事廳子」是白設的嗎?是只針對官員、庶民,而肯輕易放過皇族嗎?不過麼……崔光遠此人志不在小,習慣性「獨走」——比方說從前不跟李輔國打招呼,就派崔棄潛入洛陽掖庭——說不定十六王宅附近也有他的探子,並且此番召見自己,未必就是李輔國的指使……
李汲原本以為,是李輔國想要警告自己,卻又沒膽當面相對,因而由崔光遠出面;但若仍是崔光遠專擅自為,他又為何要見自己呢?這個謎團,倒頗值得一探了。
隨口問道:「相別數月,你可還好麼?」
崔棄貌似沒料到李汲會問候自己,不禁略略一怔,隨即點頭:「還好。」
「可是自洛陽分別後,便即趕回長安來了?」
崔棄卻不回答,只是無形間加快了腳步。
李汲心說可能你就中還領了崔光遠的命,去執行過什麼特殊使命,不敢泄露吧?但好歹接個碴兒,敷衍兩句啊,那就還能交談下去。這一刀子把談話卡斷算什麼事兒?搞得我不便再開口了,好生的尷尬……
默默無言,又行數十步,終於來到一座大宅旁,崔棄敲開角門,領李汲進去,又兜兩圈,至一迴廊下,這才伸手搶過李汲手裡的燈籠,然後朝內躬身回稟:「李郎到了。」
迴廊內側是兩層小樓,只聽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在樓上響起:「請李致果登樓吧。」
李汲朝崔棄使個眼色,那意思:你不領我進去麼?崔棄卻根本就不瞧他,只是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李汲無奈,只得脫靴登上迴廊,隨即從半開的屋門進入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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