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實不相如(1/2)
李汲才進酒肆,尚未登樓,忽聽身後有人罵道:「這都是那崔棄做的惡!」不禁嚇了一大跳。
他心說那小丫頭神神秘秘的,竟然這麼巧,會碰上跟她熟識之人嗎?而且聽話語,貌似對崔棄滿腹怨氣,甚是痛恨啊。那會是誰了,難道是崔光遠府上什麼人?
當即轉頭望去,只見是兩名綠袍文官,就坐在靠近門邊的一個隔間裡,但未放下竹簾,細看相貌,自然不認識。那兩名文官卻也注意到了李汲,其中一人急忙擺手:「君須慎言。」隨即站起身來,抬手放下了帘子。
李汲當即邁步向前——他當然不至於直接撞上去詢問,而只是步入了兩人旁鄰的隔間。店伙還在後面招呼:「客官,樓上更敞亮一些,也通風……」李汲卻只是擺手,隨即脫靴坐下。
他故意慢吞吞的,先脫左腳靴,輕輕放下,再脫右腳靴,輕輕放下,轉身坐於案旁,又將手中包袱輕輕放在身邊,還假模假式整理了一下。其實是側耳傾聽隔鄰的對話,也拖延店伙這就跟上來詢問點什麼菜的時間。
他耳力本好,那兩名文官雖然略略壓低了聲音,所言所語,也大半都能聽得見。這才明白,他們說的不是小丫頭崔棄,而是同名的另一人。
店伙湊上來詢問,李汲也懶得細細點菜,只問:「你這裡一餐,須多少錢?」店伙笑道:「看客官要吃些什麼了,或五十或一百,即便兩三百的宴席,我家也能置辦。」
李汲心說好貴……不過自己也還勉強吃得起。便道:「上兩個葷的,一個素的,以及酒、飯,百錢之內,你看著辦吧。」
店伙應聲去了,李汲再度側耳傾聽。
後來才打聽到,這二人所說的,不是「崔棄」而是「崔器」,出身名門博陵崔氏——倒確實跟崔光遠是本家——如今身為御史中丞兼戶部侍郎。
數年前,叛軍攻陷長安的時候,崔器正任奉先縣令,被迫開城從賊。等到長安大亂,崔光遠西逃,崔器聽聞後知道賊勢不能久,便燒毀燕國符牒,招募義師,起兵反正。當時薛景先尚未揮師東向,收復奉先,因而叛軍來攻,崔器大敗,只得棄城逃往靈武,隨即得到了李亨的重用。
長安光復後,李亨加授崔器禮儀使,負責安排御駕還都事務,崔器便自作主張,把所有曾經落於賊手的官員全都押到含元殿前,科頭跣足,頓首請罪;東京規復後,陳希烈等數百人被押來長安,他又照原樣策劃了一番。
並且崔器還上奏,要求將一度從賊的所有官員,不論品級,盡數處死。
因此那兩名文官才罵,其中一人說:「前元帥入東都時,明令赦免諸人——陳公不從安慶緒遁逃,這本身就說明了態度啊,乃是因勢所迫,並非真心從賊,則最多不再錄用罷了,豈能斷其死罪?」
另一人說:「梁公已上奏,駁斥崔器之言,將降賊者分六等論處。既如此,君又何必每日咒罵,不肯罷休啊?」
三司使、梁國公李峴反對崔器的意見,提出:「賊陷兩京,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屬皆陛下親戚或勛舊子孫,今一概以叛法處死,恐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群臣陷賊者尚多,若寬之,足開自新之路;若盡誅之,是堅其附賊之心也……」最終說動李亨分別處置,由殿中侍御史李棲筠擔任詳理判官,按律分等,罪過最重的十八人處死,其次重杖一百,再次數等則或流放,或貶官。
「然而陳公終不免死,達奚公被斬獨柳,雖是李判所定等次,究其根由,難道不是崔器做的惡嗎?!」
等第一道菜送上來,李汲也終於大致聽明白了事情的經過——當然啦,其中具體人名,一時間還對不上號。他不禁暗笑道:真是立場不同,各懷心機啊……
崔器的心思好理解,他也曾經一度降賊,這個污點恐怕永遠都抹不掉,那麼就必須把同儕中沒能跟自己或崔光遠似的主動歸投者處以重罪,最好全宰了,才能彰顯自己忠誠於君王,也才能用那些人的鮮血,多少遮蓋掉自己身上的污穢。
李峴說「群臣陷賊者尚多,若寬之,足開自新之路;若盡誅之,是堅其附賊之心也」,這話很有道理,但具體到其他反對崔器主張的官員們,比方說隔壁那倆低品文官,所言就未必純出公心了。
陳某(陳希烈)是做過宰相的,最終被賜死;達奚某(達奚珣)曾為吏部尚書,還典過科舉——好象隔壁那倆貨都是他的門生——最終被斬,在職官員為此多少都有些兔死狐悲。
因為誰都不敢保證,自己落到叛軍手中,為了苟且求生,會不會一時膽怯而從賊啊,終究絕大部分人都做不成張巡,更不敢做顏杲卿。本是權宜之計,結果回來還是要被殺,即便做到三品高位,也終不能免死……崔器你真是太狠啦,你這是要掘斷我等士人的根基啊!
「如此等刻酷之輩,豈能再任御史中丞?我等必須聯名彈劾,扳他下台!」
既然跟崔棄無關,李汲聽了一陣,大致明了了內情,也便不再加以理會。而且酒食已經陸續端上來了,瞧著倒也普通,不過是一盤蘸豆醬吃的蒸豬肉、小半隻表皮金黃的烤雞、一碟嫩葫蘆還間雜兩片干筍,確實兩葷一素。
李汲不由得心說,京城裡果然物價貴啊,若在別處,這幾盤菜五十錢頂天了,這兒卻要我一百……
店伙先不上主食,卻捧來一瓶酒,諂笑著對李汲說:「這是本店珍藏的富平石凍春,客官若想品嘗,須得額外加錢。」
「什麼價?」
「一碗二十錢。」
李汲當即把兩眼一瞪:「如何按碗賣?!」石凍春雖然是好酒,等閒未必能夠喝得到,但他聽說過這麼大小的一瓶,五十錢頂天啦,如今你們竟敢按碗賣,還趁機抬高價,這心也未免太黑了一點兒吧!
店伙急忙解釋說:「西京規復不久,好酒實不易得,也就是小店還窖藏一些,客官若是去了別家,只有些新釀村醪,怕是便有百錢、千錢,也不能得一口美酒呢。」
李汲無奈,且確實也嘴干,便即擺擺手:「先傾一碗來我嘗。」
店伙拔去瓶塞,當即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旋聽隔間響起了「咦」的一聲。李汲端起酒碗來,略晃一晃,看看顏色,然後才端到嘴邊,小口啜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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