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琵琶五弦(1/2)
原本李汲估摸著,老荊這廝不過低品武官,俸祿也不高,別說南曲了,估計連中曲都不大敢去,說不定常來常往的,倒是不大被人瞧得起的循牆曲呢……
然而此後老荊再說娼家事,常雲某坊某曲某女甚好,興致一起來,唾沫橫飛,描畫入微,偏偏於平康坊,卻再不肯著一字。李汲心說別是連循牆曲,你老兄都不夠資格或者不夠資金去逛吧……
拉回來說,李汲審視賈槐的神情,知道對方也是生客。原本還以為他知道循牆曲內有哪一家食饌精美呢,看這樣子,多半想靠撞……既然如此,循牆曲絕不能去——低等娼家未必沒有好酒食,但存在機率太低,哪是咱們兩個生客能夠找得到的呢?
南曲檔次太高,當然也不便去,那不如去中曲尋摸尋摸吧。況且李汲心說,我不是還有嘴呢嗎?
於是下得馬來,候在街邊,不多時見幾名青年士人歡聲笑語,把臂而過,便即上前搭話道:「請教,中曲之中,論起膳食來,以哪一家為優啊?」
那些士人見李汲也穿著襴衫,且所牽坐騎頗為神駿,急忙還禮。其中一人便給介紹:「呂妙真家最善烹肉,而黃善善家擅為素食。」隨即給指點了方向。
李汲對素食徹底無愛,於是便領著賈槐往呂妙真家去。到了地方一瞧,是在中曲鄰近通衢之處,門朝街開,掛著彩燈。一條漢子嘴裡叼根草棍兒,斜倚著半開的院門。
李汲下馬詢問:「此非呂妙真家乎?」
那漢子趕緊吐掉草棍兒,拱手應答:「正是,然而廊下俱滿,如今只空兩個座位。」
李汲笑笑,一指賈槐:「我等正是兩人。」
那漢子急忙擺手迎入,並來相幫李汲他們牽馬,同時朝內高叫道:「客滿了,可即閉門。」
李汲心說好險,再晚一步,估計我們都進不了院兒啦,也不知道這年月有沒有排隊叫號兒的……人多好啊,人多說明生意好,生意好多半飲食佳。
嗯,姑娘佳,也有可能……
前世影視劇中各種賣藝不賣身的橋段見得多了,雖然明知道都是扯淡,但也不能走另一個極端,認定平康坊里都是賣肉的啊。我此來只為美食,順便欣賞一下這年月的文藝表演,早早吃完,趁著靜街前趕回大寧坊去,只要不留宿,有啥可怕?
於是背著雙手,緩步而入,賈槐卻似乎有些緊張,縮著脖子跟在李汲身後,仿佛是他家僕似的。
只見一個濃妝艷抹的半老徐娘迎將上來,行禮問道:「不敢請教郎君姓氏?」
「仆姓李,這是敝友賈君。」
「哦,原來是兩位啊……」果然那女人把賈槐當跟班兒了。
「娘子是……」
「妾便是呂妙真,稱一聲呂娘便可。二位來此,可是慕小女素素之名?」
李汲明白了,這便是此間主人,也就是妓院老鴇了——他聽老荊說過,這年月老鴇的正式稱呼是「假母」,因為與所豢養的娼妓假以母女相稱,此外還有一個俗名,叫做「爆炭」。於是搖搖頭,笑著說:「乃是慕貴家美食而來。」
呂妙真道:「二位來得正是,我家酒食,非獨中曲,便平康一坊,都是尖挑的。」伸手朝內一指:「看,才掌燈,連廊下都滿,唯角落裡還有一副小座頭,還望兩位郎君勿嫌怠慢。」
這呂妙真家的院落不大,估計也就前後兩進,進了大門是個小院,遍植花草,正房敞著門,與外面迴廊相通,此際房中、廊下,坐滿了人,多數身著襴衫,做士人打扮。李汲估摸著,大概得有將近二十堆,五六十人,此外主人身後,乃至廊外,還躬身端立著不少的從僕,或者伺候的侍女。
空餘那副座頭確實很小,只能容下兩人,且在迴廊西端,距離正房有一段距離,尤其視線受限,不大瞧得清房內情狀。不過無所謂啊,他本就是奔著美食來的,文藝表演只是添頭,瞧不見就瞧不見吧。
乃與賈槐二人脫靴落座,呂妙真喚侍兒奉上餐具、清水。那侍兒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身體還沒發育完全,五官倒也端正,李汲一偏頭,就見賈槐表情有些愣怔,一雙眼睛只在那侍女身上打轉,口唇微開,嘴角映著燈燭之光,似乎有些閃亮……
想不到啊,老賈你竟然是個蘿莉控!
呂妙真在旁問道:「一席酒食,人各四鍰,繼燭倍之,可以麼?」
賈槐聽了,不禁微微一個哆嗦。
李汲不明白「繼燭」是啥意思——你這兒又不是自助餐,難道還限制用餐時間嗎?但知道「四鍰」——六兩一鍰,則四鍰等於二百四十錢,比較自己白天跟東市里找的那家酒肆,也不算很貴啊,還在心理承受範圍之內。
他卻不知道,這些娼家製備酒食,多半只收成本,主要收入靠的是客人對妓女的額外賞賜。若非如此,開酒肆就好了,開什麼妓院啊?妓院當然主要靠妓女賣錢了。
李汲點點頭,表示應允。呂妙真便即辭去,時候不大,侍兒將酒菜陸續端將上來——其實早就做得了,各副座頭上全都一樣,原本打算再等等沒別人來,就可以關門了,差不多客滿,則空一副偏僻座頭有何可惜?
李汲細細一瞧,只見小小的桌案上布滿了白瓷菜碟,確實挺豐盛,總計四冷、四熱、四點心,外加一大缽羹湯——
四冷是白切豬肉、木耳醋芹、酒漬魚肚、胡蔥乾絲;四熱是葫蘆雞、炙鵝肝、胡椒烤羊排、酒糟塊肉;四點心是紅棗山藥、芝麻團餅、豆面蒸糕、油炸饊子;一大缽是葵菜鮮魚羹。
這些菜色他大多品嘗過——昔在定安,李倓王府中的肴饌可比這要豐富多了,而且每天還不重樣。只是當時竇文場、霍仙鳴等人向李汲介紹那些菜餚的名稱和來歷,幾乎就連最簡單的蒜泥白切肉都有個花團錦簇、極高大上的名字,李汲卻一樣都沒記住。
菜嘛,不外乎色、香、味,是否能夠充實肚腹,愉悅人心,關名字啥事兒了?名字越是起得花哨,越讓食客摸不著頭腦,則除了蒙人外,還能起到什麼作用啊?
當下提起筷子來,先夾一塊白切豬肉,蘸了點蒜泥,納入口中。但覺蒜泥清脆、辛香,豬肉酥爛、滑嫩,兩者配合得宜,且似乎還點過酒和別的什麼香料,滋味瞬間遍布舌面味蕾,咸、鮮、潤、香,分而不亂,合而不散——確實是一等一的好手藝啊,幾不亞於王府庖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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