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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琵琶五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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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提起筷子來,先夾一塊白切豬肉,蘸了點蒜泥,納入口中。但覺蒜泥清脆、辛香,豬肉酥爛、滑嫩,兩者配合得宜,且似乎還點過酒和別的什麼香料,滋味瞬間遍布舌面味蕾,咸、鮮、潤、香,分而不亂,合而不散——確實是一等一的好手藝啊,幾不亞於王府庖廚!

今晚這呂妙真家麼,確實是來對了。

賈槐提起壺來,幫李汲滿上酒,趁機靠近,先用眼神左右一瞥,旋即壓低聲音問道:「兩百多錢,得無太貴麼?」李汲朝他笑笑:「無妨。」

賈槐提醒道:「這只是一飲之價,此外還須別有賞賜,以及……繼燭……」

李汲還是說「無妨」——我有四枚銀錠在身,不就一晚嘛,多高的消費也能承受得起啊,花完了再問李俶父子討要去。旋即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嗯,以這年月的評判標準而言,這酒也還算不錯。

正打算再嘗別的菜,忽聽正房方向樂聲響起,旋即便有人叫:「素素出來了!」忍不住側過頭,斜眼望去,只見群情洶湧,甚至於不少客人離席起身,扯著脖子朝正房方向觀望,正好把自己的視線給堵了個嚴實。

李汲倒並不在意,既然瞥不見,便重將全副精神放回到飲食上,至於那位「素素」姑娘長啥模樣,壓根兒就不好奇——前世天然美女和人造美女,難道我還見得少嗎?美女若不能落入己懷,又豈能與美酒佳肴相提並論呢?

只聽呂妙真的聲音在正房中響起:「今宵有些生客,或許還不大明了我家素素的規矩,妾身難免再講說一遍,請恕無禮。

「我家素素精通樂理,百器皆擅,於詩文方面稍有所欠缺。近日正向王摩詰學詩,乃懇求諸位郎君賦詩指點,素素自當以聲曲為酬答……」

李汲頭也不抬,隨口問賈槐道:「王摩詰是何人?」

賈槐自然也是一頭霧水。隔鄰座上卻有一名士人聽見了,不禁冷哼一聲:「連王摩詰都不曉得,如何也敢來呂家吃酒?!」

賈槐怒道:「我等自有錢,如何吃不得酒?哪管什麼王摩詰、李摩詰……」

李汲抬起手來朝他搖了搖,隨即轉過身,朝那名士人深施一禮,問道:「實不相瞞,我等初至長安不久,更是初次履足呂家,是以還請閣下幫忙解說此間規矩,且——為何雲不知王摩詰,便不能吃酒啊?」

那士人見他禮數甚是周全,雖然目光中仍舊難掩鄙夷之色,卻還是壓低聲音,解釋道:「王摩詰即雲摩詰居士,乃當今詩賦大家……」

李汲插嘴問道:「得無一度陷賊的前給事中,那位『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的王維王公麼?」

士人點點頭:「正是王公。」

此前李汲為了確定抄詩之路不通,曾經向李适商借過不少的當代詩歌來欣賞,也向李泌詢問過相關詩壇的情況。據李泌所言,當世詩歌第一,自然是李太白了,此外詩名最盛者,要數「王孟」,即王維和孟浩然。李汲因此也讀過王維《山居秋瞑》、《鳥鳴澗》、《鹿柴》、《竹里館》等詩,深感盛名不虛。

似乎更在那嚴武、高適等輩之上,只是其作品偏向空靈、淡遠,不是自己的菜。

只是李汲沒記住,原來王維字摩詰,號摩詰居士。

那士人見對方並非一無所知,且還能吟誦王維的名句「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不禁神色稍霽,便說:「王公不慎陷賊,被迫出任偽職,本當遠流,因其弟王侍郎(王瑨)請求以己功相抵,乃被貶為太子中允……」

李汲心說原來如此,如今連皇太子都還沒有呢,則太子中允徹徹底底是個空名閒職,大概因為這樣,王維才竟然有閒空來教一名妓女做詩吧?不過……還是感覺呂妙真扯大旗做虎皮,純粹撒謊來哄抬假女素素的身價。你想啊,這王維雖然被貶為閒職,終究是積年的老詩人,文名極盛,這路貨即便要嫖妓,也多半會往南曲去吧……

旋聽那士人拉回話頭,開始介紹呂家的規矩,他說素素姑娘擅長樂器,都中有名,故此慕名而來之人甚多。每晚設宴,素素會彈奏數曲,而請來客每座都賦一首詩,擇其上佳者助抬身價,並且——允許作者留宿,成其一昔入幕之賓。

賈槐忙問:「若不會做詩,又如何?」

那士人撇嘴一笑道:「若不會做詩,或者其辭粗鄙,便請將出財貨來做纏頭——難道素素的妙樂,是毫無付出便可得聞的麼?」

賈槐又問:「當賞多……」

李汲急忙擺手,阻止賈槐繼續追問下去——瞧你這窮酸相,還不夠丟臉嗎?隨即朝那士人一揖:「多承指教,我等知道了。」不會做詩就不會做詩,我有銀錠在手,何所畏懼啊?就當是欣賞民樂演出的門票好了。

想後世稍微高檔一點兒的音樂會,多半都要比一席盛宴價錢貴啊。

話音才落,房中便有絲弦之聲響起。與先前不同,先前的樂聲很歡快,且明顯為多人合奏,應該是「開場鑼鼓」;此際樂聲則孤獨清冷,分明為獨奏,料來是那位素素姑娘下場表演了。

那士人聽聞,卻不禁面色大變,當即轉過頭去,低聲與同伴們商議。李汲耳音好,模糊聽得——「上次來是彈的琴,我故絞盡腦汁,做得琴詩一首,如何今日卻彈琵琶?這、這毫無準備啊,如何是好?」

李汲心中暗笑,卻也不肯幸災樂禍,出言嘲諷,只是把注意力重新轉回到滿桌菜餚上來。琵琶聲如同珍珠落盤,悠揚清脆,但在李汲心目中,遠不如那幾塊羊排來得襯心。

——這一席上,無論滋味還是脂油,都當以這道胡椒烤羊排擔當魁首。

少頃,一曲奏罷,隔不多久,便聽正房中有人曼聲吟哦,聲線頗為低沉,應該是位老者。李汲這才重新豎起耳朵來傾聽,但聞其詩云:

「今夕誰家問女仙,五弦跳蕩五音寒。飛瓊共得清輝舞,醉里風情負少年。」

李汲不禁暗笑一聲:「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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