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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愚民之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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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軍追殺撤退的吐蕃軍,西出二十里,斬首數百級,虜獲輜重物資雖然不多,亦可聊補數日間的戰損了。直到黃昏時分,大軍始歸,李元忠與李汲並轡在中,鎧胄映日,旗幡接雲,趾高氣揚地進入鄯城西門。

鄯城百姓齊出,羅拜道旁,高呼「萬勝」,迎接得勝而歸的子弟兵。

——因為李元忠所部雖然都不是鄯城人,但盡出關西,且半為鄯州本地募兵,而至於那一千神策軍將,也早就除去了頭盔或者皮帽,而戴上引以為傲的紅額幞頭,以示並非回紇。

李汲挺著胸脯,得意洋洋,游目四顧並招手向百姓們致意。只見百姓眼中俱都流露欣悅之意、欽敬之情,那一道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竟使他遍體舒泰,飄飄然有欲仙之慨。

人生至樂,無過於此。

貌似前世曾經聽過一句話:「人生最大的快樂,即在勝敵、逐敵,盡奪其所有,見其最親之人以淚洗面,復乘其馬,納其美貌的妻女……」李汲心說完全是扯淡呢嘛。敵人恐懼、仇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還能開心得起來,這是個喜歡凌虐的變態狂吧。

他打算修改這句話,改成:「人生最大的快樂,即在勝敵,逐敵,盡復其所擄,遂見我同胞因擺脫戰禍而歡悅,喜極而泣,目我為英雄,甚至於為救主!」暴力是用來對抗暴力的,而不是用來自逞貪慾的;只有感謝的目光,頌揚的歌聲,才能使戰士真正體味到自身的價值。

身後追隨者,以及街邊所伏者,都是我的同族啊。雖說千百年後,吐蕃也將徹底融入中華民族,但在這個時代,仍舊是敵人——即便回紇,說不定哪天也會變成了敵人。

在民族觀念還不完善,還很原始的這西元八世紀,唯有中國,才能依靠同源的語言、共同的文字、深厚的文化底蘊,以及名義上大一統的中央政府,把世界上最多的人口凝聚在一起。即便自己祖居遼東,籍貫京兆,生在衛州,卻與身邊這些關西軍將,自然而成同袍;而這些從洮州來的神策兵,亦被鄯州百姓看作是自家子弟,其目街邊歡呼者,也是自家父老。

既為同袍,豈能不戮力同心,並肩作戰?既為父老,豈能不殺賊逐寇,保護他們的安全?

無意中一斜眼,瞥見了自己初來鄯城之時,曾經攔馬哀懇的那位老者。於是李汲策馬旁出,抵近了問道:「老先生可還記得我麼?」

那老者連忙叉手說道:「自然記得。聽聞李巡官摧鋒陷陣,手刃蕃酋數人、蕃賊無數,由此才能保得我鄯城平安。一城百姓,皆感李巡官的大恩大德,老朽全家,都當年節祭祀,恭祝李巡官長命百歲,公侯萬代!」

李汲「哈哈」大笑道:「我一人濟得甚事?都是李將軍……是節帥調度得法,郭、李二將軍指揮得當,萬千將士俱肯用命,鄯城百姓死不降敵,由此才獲大勝——你們的命,是你們自己救的,我等不過稍稍出力協助罷了。」

李元忠在旁聽了,不由得捻須而笑:「長衛勝而不驕,難得,難得。」

李汲笑道:「我是先鋒,將軍是大將,只靠先鋒,如何能打得贏仗?有什麼可驕傲的?」

其實他心裡挺得意,挺驕傲,但同時也反覆提醒自己,傲不可過,倘若變成驕橫,那就完蛋啦。況且從軍上陣之後,尤其體會到軍隊是一個完整的集體,缺了哪一部分都不成,若因驕傲而失軍心,遲早是會屍橫沙場的。

因為陳桴、羿鐵錘這一票神策軍,他使得非常順手啊;倘若換一支弱旅,這仗多半贏不了——別說偽裝回紇騎兵了,哪怕回紇騎兵真的大舉來援,他李汲指揮不動,即便戰勝,也不是自家的功勞。

再說郭昕先期歸城,早就準備下了慶功的酒宴,即在縣衙前迎入李元忠等,入內歡飲。從征諸將,自李元忠、李汲、胡昊以下,總計二十餘人,濟濟然聚於一堂。

郭、李二將並列上首,左右就是李汲與胡昊,再往下陳桴、羿鐵錘、帝德等人。郭、李都是五品武職,胡昊六品,余皆七品以下——當然啦,帝德是客將,暫且無品;在座的文職只有一李汲一人,雖為八品,也自然得與胡昊同列。

軍中將兵之間,上下等級森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更超過了朝堂;但既為宴飲,什麼規矩都不必講了,酒喝得高興了,有起而舞蹈的,有勾肩搭背的,有勸酒甚至於灌酒的,說不上醜態百出,是實在難分尊卑。主要大傢伙兒品級相差不遠,估計若郭子儀、李光弼那路高品大員到了,軍將俱都戰戰兢兢,即便在酒宴上也是不敢放肆的。

胡昊最為活躍,嘴皮子也利索,自郭昕、李元忠以下,席席勸酒,人人不落,並且往往能夠逐一道明對方在戰場上的功績,頌詞如潮,說得諸將眉開眼笑,都不好意思不受他的酒。然而胡昊本人喝的卻少,甚至於託辭不勝酒力,以空杯相敬,受敬者卻不能不喝——這種交際高手,李汲來到此世後也是初見。

胡老兄你就不該當兵啊,應該去搞公關……

敬過幾輪,又回到首席,不過面對郭昕、李元忠,胡昊是絕不敢空杯相勸的,乃斟了半盞酒,深揖為壽:「多承二位將軍救我鄯城,恩德如天之高,如海之深,胡某代一城父老,再敬二位將軍一杯。」

李汲也有了三分酒意——因為他的功勞最大,事跡最突出,所以不僅僅胡昊來敬,他亦來者不拒——聽到此言,卻不由得眉頭一擰,嗯?

胡昊這意思,仿佛他是鄯城之主,而我等都是客將似的……

於是端著酒杯站起身來,佯笑道:「胡將軍此言不妥,天高之恩,出於聖人,海深之惠,當奉節帥,我等都不過聽從號令,恪盡職守而已。滿城父老之酒,自當敬高天,敬朝廷,胡將軍敬酒,還是自為說辭吧。」

胡昊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擠擠小眼睛,點頭道:「是我酒後失言,李巡官責備得是……」但他接下來的動作,卻是堂人諸人全都始料未及的——

只見胡昊面朝郭昕、李元忠,「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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