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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愚民之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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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胡昊面朝郭昕、李元忠,「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唐人仍慣例席地而坐,象胡床一類垂腿而坐的家什雖然早已傳入,卻不普及,但在非重要場合、嚴肅場合——比如今日酒席宴間——倒也不必嚴格遵禮跪坐,盤腿就成。而即便跪坐,起身勸酒,是不必要再跪的,終究隋唐的風俗習慣跟魏晉以前差距甚遠。

所以胡昊這一跪,於禮過大,於情特異,大傢伙兒全都愣住啦,堂上喧囂之聲,就此一滯。郭、李二將急忙起身,伸出手來虛攙:「胡君這是何意啊?」

胡昊高舉酒杯,眼中竟有清淚垂下,他還刻意仰起腦袋來,使得人人都能看清自己的表情——「胡某非為個人,而代滿城百姓,敬二位將軍一杯酒,一謝二位將軍驅逐蕃寇,救我鄯城,二為……懇請將軍長駐鄯城,不要去了!」

郭、李二將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

棄守鄯城,本是幕府定計。原計劃郭昕守足三個月,不管蕃賊是不是主動退去,都要遷走鄯城軍民,把防線收縮到小峽以東——這是因為沿邊軍鎮多數淪陷後,鄯城本身的地利並不便於防守,並且蕃賊隨時都可能再來侵擾,城外土地難以耕種,也使得鄯城在經濟上變成了雞肋了。

想當初李汲奉勸李倓防守鄯城,主要是算的政治帳:一,你才到隴右,便主動棄城,恐怕難對朝廷交待;二,不戰而退,將使吐蕃更輕我唐,且有損隴右的軍心民氣,對於日後戰事不利。所以愈是初至,立足未穩,愈是要死守鄯城,拼命打上一仗,才好確定咱們將來的方針策略。

如今還不到三個月,吐蕃軍便即後撤,並且還是在連續受挫後不得不撤,無論對於李倓,還是郭昕而言,都是預想不到的最佳結果。從來樂不可極,也到了該收篷的時候啦,棄守之事便當提上議事日程。

事實上宴會之前,李汲他們尚未返城,郭昕便就此事向胡昊徵求過意見——該怎麼說服城中居民,隨我軍後撤呢?

不料酒酣之時,胡昊卻悍然提出來,說代滿城軍民「懇請將軍長駐鄯城,不要去了。」這啥意思?就是不想撤唄!

眼看郭、李二將茫然無措,李汲便開口問道:「胡將軍此言,不知道確實是鄯城父老之意啊,還是將軍自己的願望啊?」

李汲的身份與眾不同,既為文職,又是李倓的親信,所以才敢直接質問品級比自己高得多的胡昊——話說初見之時,胡昊就沒敢在自己面前拿大嘛。

但不等胡昊回答,李汲便又望向郭昕、李元忠,拱手道:「末將此前奉命來鄯城勘察地勢,校閱守軍,城中父老有攔馬號哭者,確乎不願棄城。然而大戰之後,相信彼等心跡,自當有所不同了吧……」

老百姓戀土難離,本屬正常,但當初那老者自言寧可與蕃賊同歸於盡,也不肯拋棄祖宗廬墓,還被李汲訓斥了一番,很大一個原因,是尚未見到蕃軍之來。人都是存有僥倖心理的,那萬一蕃賊不至,我等卻聽命棄守了,田地、房屋、家產盡數拋卻,再上哪兒掏摸後悔藥去啊?

等到吐蕃大軍真的來了,百姓自然惶恐,雖說多數仍願相助官軍死守,卻也有少部分打算逃亡,甚至於在城內散播失敗情緒——郭昕為此假以吐蕃奸細的罪名,捕殺了十數人,這事兒他在給李倓的奏報中也曾提起過。

再等親眼見到相識之人為助城守而死,見到官兵遺體陸續輿歸,或者負創者哀呼痛號,直接受此刺激,相信會有相當多數的百姓心生怯意,改變初衷吧。之所以不逃,是因為蕃賊還在城外,多半逃不遠,而若退路通暢,相信必有多數居民想要扶老攜幼東去的。

這也正是城東之壘既為李元忠所得,蕃軍不退,郭昕仍舊不敢寬馳城禁,大開東門的原因所在。

李汲方才在城中見到那位老者時,便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感覺可以靠蕃賊復來的假消息,恐嚇多數居民棄城東遷——老百姓最好騙啦。

這年月教育普及程度很差,多數百姓都是目不識丁的愚氓,即便為惡,也只能「竊鉤」而不能「竊國」;即有美德,往好了說,也必得加上前置修飾詞——「樸素的」。而至於少數文化人,甚至於朝廷官吏,無論見識面還是知識水平,在穿越客李汲眼中,也就那麼回事兒罷了。

說白了,在李汲眼中,日常接觸到的,絕大多數都是蠢鈍愚民。

然而這並不是說李汲自矜其能,敢視萬民為螻蟻。他前世聽說過相互銜接的兩句話,深以為然——第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愚民。」

第二句話:「但歷史,就是愚民在推動著前進的,英雄豪傑,不過是他們豎起來的旗杆罷了。」

荀子曾說:「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誰都可以瞧不起一滴水的力量,但若這一滴滴的水匯聚而為溪澗,為湖泊,為江河,為汪洋,還有膽敢輕視嗎?人皆自水中生出,復逐水而行,順之可進,逆之必覆。

所以老子也說:「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中國的百姓也是如此,向來柔順,善處逆境,只要有條小溝讓他們勉強流淌,終不為害;但你若是處處封堵,不給他們活路,逼急了百姓,水溢出渠,繼而百川匯聚,再強大的王朝都能瞬間衝垮嘍!

當然,拉回來說,即便愚民實推動歷史的進步,所言也是大勢,具體到一城一地的得失,李汲認為,還主要得靠咱們官員和軍人哪。倘若勸說不成,那就引導,引導不成,小小的誆騙也不失為一條可用之策——只要目的是為他們好。

胡昊當然聽不懂李汲話中深意,但李汲仍主張放棄鄯城,他還是能夠聽明白的,心下不禁有些黯然。

他請求不要棄守鄯城,確實不是聽到了老百姓的呼聲,而基本上是在為自家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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