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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迷霧初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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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在箕山中結廬隱居,挑選了半山上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泥牆草頂,搭建了前後七間房舍。舍前圍著竹籬,爬滿了葫蘆藤;屋後開著幾分薄田,四時種植些蔬果;廬旁有一道清澈的山泉水流過,可供取水之用。

李泌不是一個人住的,雖然喪偶未續,也無子女,卻還必須照顧兩位庶母,以及一名年幼的庶弟,此外尚有世代家僕,兩女一男——再加上五年前來投的李汲。

山中無寒暑,而且實話說距離人口繁密的城鎮並不太遠,李亨又不時有所接濟,生活雖然清貧,也是就士人而論的,比起貧農、佃農來,好得有如天堂——起碼沒有衣食之憂啊。士人之隱居,往往如此,如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若衣食都不能基本得以滿足,他哪來的閒心望南山而吟詩呢?

所以李汲喪父後來投的那四年時光,除了略微孤清一些,倒更接近於他前世人生,是那樣的平穩,那樣的悠閒,生活並非沒有壓力,卻還不到催人早生華髮的地步——終究李汲前世也是吃公糧搞研究的,沒在商品大潮中流離顛沛。

今世原魂思念家的溫馨,與穿越之魂對平和生活的企望,糾纏縈繞,不知何者為先,亦不知我之為我也,或者我其實是他人,就此使得李汲越接近草廬,胸中越是湧起莫名的暖流。但隨即暖流就消失了,一股惡寒自足底直衝頂門!

因為他瞧見,青藤雖枯,竹籬尚在,但所圍繞的那七間草廬卻已化作焦黑的廢墟,並且火焰尚未完全熄滅,仍有灰黑色的煙霧蒸騰而起……

李汲當場就傻了眼了,只覺雙腿發軟,幾乎再也邁不動步子——究竟發生了何事?是誰焚燒的草廬,李泌何在?其他家人又到哪裡去了?總不會是……

想到這裡,惡寒更甚,但同時也驅策著李汲行動起來,當即拋下韁繩,提起腳步,直接撞入籬門,撲向那堆廢墟。一眼掃過,只有傾塌的黃土和焦黑的椽、柱,卻不見別物——貌似也並沒有燒焦的屍體。但他仍不放心,手腳並用,就去扒一根半焦的房梁。

口中不免嘶叫道:「誰?這是誰放的火?!」

身後傳來一聲輕嘆:「是我放的火。」

李汲聞言,如遭雷殛,猛然間轉過頭來。只見身後不遠處,背靠山樑,站著一人,科頭無帽,身上是一件淡青色的綈袍——正是李泌李長源。

李汲大叫一聲,趕緊轉身朝李泌奔去,他那麼強健、敏捷的身體,心旌搖盪之下,半途都不免磕絆了一下,幾乎跌倒。李泌卻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奔到李泌面前,李汲雙手一攏,便即牢牢抱住——通過觸覺,可知李長源比當日離家西行時,起碼瘦了十斤,修長的身軀更顯清癯。李泌掙扎了一下,卻掙不脫,只得開口呵斥道:「放開,成何體統!」

李汲幾乎喜極而泣,心說老哥你這嚇我半死,沒事兒自己燒房子玩兒嗎?放開手後,仍然反覆上下打量李泌——這是個活人吧,不是幽靈吧?

「阿兄為何要放火燒屋?嬸娘他們又往何處去了?」

李泌淡淡地回應道:「此處已不可居,乃焚舊廬而遷往他處。」

「為何不等小弟歸來?」

李泌冷冷地回復道:「傳言東都已復,我便先請阿母等上道,自身獨留,在此間等了你整整三天。原本便定下三日後燒廬,啟程追趕阿母,若你還不肯歸,自是與我無緣,又何必再見呢?」

李汲不禁苦笑道:「阿兄不知啊,弟在洛陽掖庭之中假冒閹宦,度日如年。好不容易得脫險地,且卸下肩頭重擔,難道還不許我先鬆快兩日,再返家來見阿兄麼?」

他明白,李泌一心歸隱,倘若是原本的李汲,那自然也會拋棄俗世的一切,跑回來追隨的,然而李汲已死,軀殼為自己所占……這個新李汲,在李泌看來,雖然未必有什麼宏圖大志,卻也深戀世間榮華,不象是個肯踏實修道之人。此前他也曾多次言語試探,李汲卻反而勸他,世間多難,阿兄既有不世之才,為何不肯立朝以激濁揚清,反倒一心避世呢?

所以李泌就會覺得,自己跟這五百年前老鬼,雖然挺能說得上話,卻終非同路之人,遲早是要分道揚鑣的。此番辭官歸隱,那老鬼卻多半貪戀紅塵利祿,倘若洛陽之行順利,必能得到李俶的信用,多半是不會再回來了。

然而心中仍存著一絲企盼,所以自己給自己定下期限,獨自留下,等李汲三天。從洛陽到箕山,快馬不過一日路程,即便腿著回來,三天也足夠啦。如還不見,則是無緣,既然無緣,不如就此撒開手,就讓他頂著從弟的身份,自家去奮鬥吧。

忽忽三日已過,李泌不禁長嘆一聲,就點著了久居的草廬。照道理說應該馬上扭頭就走的,還能早些追及家人,偏偏他又忍不住給自己找理由:草廬可能燒盡否?數載居此,豈無眷戀之情,不妨再多看此處兩眼吧……

就這麼倚靠著山壁,等啊等啊,直到草廬基本焚盡,唯剩裊裊余煙。該走了,世間豈有不散的宴席?人各有志,也不可相強。正打算一撩衣襟,邁步離開,忽聽馬蹄聲響,隨即李汲就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李泌早就見著李汲了,偏偏李汲乍見草廬被焚,心情大驚大恐之際,注意力全都放在廢墟上了,竟將近在咫尺的李泌熟視無睹。

沒辦法,只好主動開口,招呼他一聲吧……

李汲說你就等我三天啊,我才剛卸下重擔,就不許我多散幾天心再回來?仿如前世去外地上大學,寒假一到,再怎麼思念親人,歸心似箭,終究連軸轉辛苦了好幾個月,終於混過期末考,總得先跟同學、舍友狂歡幾天再走吧……反正火車票已經搶到手了,著的什麼急啊?

李泌聽了,原本還有些惱火的心情,當即平復下來——也有道理啊,倒是我思慮過淺了。

即便並非五百前年老鬼,而是真正的我家長衛,終究少年人,心性靈動,不象我多年修道,心如止水,總歸會想先放鬆幾天,再回家來受拘束吧。我是以道者之腹,誤度了俗人之心。

可是當然也不能向李汲道歉,或者直接轉怒為喜,連說「回來就好」……李泌只好轉換話題,問道:「洛陽之事,可順利麼?」

李汲笑道:「也不好說順利,但……說來話長。」隨即反問李泌:「阿兄毀棄草廬,是要到哪裡去?東京既復,河南將定,弟此番行來,但見周邊雖然蕭條,卻也沒什麼大的兇險,為何要走?」

李泌輕輕嘆了口氣,回答說:「正因此處,距離東都太過近便了。」

他原本隱居箕山,並不在乎這裡距洛陽有多近,反正也沒幾個人關注他這小透明——神童怎麼了?神童既歸鄉野,那也威脅不到什麼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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