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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撲朔迷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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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多遠,謝自然也不回頭,貌似在自言自語:

「我本出身官宦人家,少時隨父遷入蜀中。蜀山深幽,多出劍俠,因緣際會,得遇一異人,傳授輕身之術,與飛劍之法。然而受家嚴的影響,我卻醉心於修道——輕身騰躍,終究不是駕雲飛行,此類小術,連陰陽術法都不及,如何能夠貼近於大道呢?

「其後父母辭世,我亦不願適人,乃遊行天下,遍訪名師。聞正一先生在天台山玉霄峰修真,便往拜求,居於山野間樵採,為先生執爨三載,方始得授上清秘法……」

李汲心說那是哪一年啊?是在你盜宮之前還是之後?勞駕說得清楚一點兒吧。當然啦,他也不敢貿然插嘴求問。

只聽謝自然繼續說道:「然而先生卻雲我俗身未斬,不能傳承他的道法,授課三月,即逐我去。開元二十一年,關中久雨大飢,我遍訪豪貴,請施賑濟,並因此收留了八個孤兒,充作弟子,教授輕身之術、飛劍之法……」

李汲掐指暗算,焦靜真盜竊宮禁是在開元二十五年春,也就是說是在此四年之前,她收的那八個白衣少年。

「開元二十三年,先師羽化於王屋山陽台宮,我聞訊趕去,卻不得見最後一面……先師之弟承禕先生見我,出先師遺書,雲我未盡塵緣,當在長安,可往斬滅……」

李汲心說啥,難道是司馬承禎讓你去盜竊宮禁的?

就聽謝自然話鋒一轉,提起了周摯——「那八個弟子,隨我數載,皆能飛檐走壁、劍射飛鳥,奈何沉溺於微末小技,而全無道心。開元二十五年,我在長安,偶見竟陵書生周摯,骨骼非俗,飄然有出塵之志,或可引之入道,因而設局試之。

「奈何相談之下,此人空負好根骨……」說到這裡,謝自然方才略略轉頭,朝身後二李一瞥,「幾不在長源之下,卻醉心於利祿,非可持道之人也,也便縱他去了。但數日後,我起意夜探宮禁,唯恐事後不易脫身——尤其八名弟子,或將受官家的緝捕——於是借其坐騎,並在事後以幻術相欺,迫其去也……」

李汲實在忍不住了,插嘴問道:「然而謝師夜入宮禁,究竟為了何事?」別跟我說你不是去偷東西的。

「想必你等所聞,我在宮中盜竊了不少的財物。其時雖號盛世,國家卻已積弊叢生,朱門驕奢極欲而小民不得溫飽,我亦曾起意取彼有餘而賑彼不足,奈何——我非劍俠也,只是一名道士……」

言下之意,我確實是有本事從宮中盜寶,並以此來賑濟貧困百姓的,但我沒這麼幹,因為不屑以微末之技,做劍俠之細行。

「長源,唐之衰也,實始於開元二十四、二十五年之間,你可記得那兩年發生了何事麼?」

李泌沉吟少頃,回答道:「二十四年,罷張九齡、裴耀卿知政事,而以李林甫、牛仙客代之……二十五年,李林甫進讒,皇帝黜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為庶人,旋即賜死……」

謝自然補充道:「二十四年,李林甫為中書令,主掌政事,召諫官使勿多言。二十五年,河西節度使崔希逸受閹宦趙惠琮矯詔,襲吐蕃於青海西,唐、蕃罷兵五歲,至此復戰。」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是以二十五年春,我潛入宮中,寄書皇帝,將民間疾苦與林甫之惡,備悉陳奏,請天子復振作,行開元初年之舊政。亦不知盜竊云云,是皇帝之意哪,還是李林甫之意,或高力士之意……」

李汲不禁愕然——我靠這是「羅生門」啊……

「其後迫走周摯,並不僅僅怕他泄露了我等行藏——我自無所懼,唯恐牽累弟子們——本意斷絕周摯從仕之途,使其輾轉數載,或可生厭世之情、修道之意也。然而……他最終卻去投了安祿山,稟賦如此,不易變改也。

「八弟子歆慕榮華,耽於小技,非可傳承衣缽之人,既然皆已成年,我又豈能再將他們牽繫在身邊,既礙其前程,也損我道心呢?因而即藉此事,兵解而遁,從此斬卻焦靜真,別生謝自然。先師所云,我當於長安斬滅舊身,即指此乎?」

說話之間,三人已然返歸凌虛宮後門,謝自然轉過身來,抬手請二李入內,同時笑道:「倘若舊身不斬,塵緣不斷,恐怕薛師兄不會肯認我這個師妹吧。」

李泌拱手道:「原來如此,多承謝師解惑。」

謝自然搖搖頭:「這些陳年往事,本與長源無涉,何談解惑?君之惑,還當自解。」旋又注目李汲:「長衛,可要出首告發我麼?」

李汲答道:「這原本也與我無干,談何告發?」即便謝自然這番話全是扯淡,是矯飾,只要她不起殺人滅口之心,自己又何必多此一舉呢?終究對方並未殺人放火,不算大奸大惡,最多只是盜竊點兒皇家財富啊,皇帝老子富有四海,偷他點兒東西又怎麼了?倘若真是劫富濟貧,李汲還會豎大拇指給點個讚呢。

只是還想多問幾句:「不知適才偷襲我等的那個精精兒,是否謝師昔日八名弟子之一?」

謝自然道:「原來他如今喚作精精兒麼?雖然未能追及,但見其身法,仿佛正是。」隨即朝向李泌:「有我在此,料他不敢再來,但……長源你也不可再於方才之地建廬隱居了。」

從來都沒有千日防賊的,則謝自然為李泌預定的隱居之所既已被精精兒所查知,即便那廝害怕舊師而不敢再來,周摯也可能會派別人來啊;倘若消息泄露出去,說不定唐廷中某些傢伙同樣會暗起殺心……所以謝自然才對李泌說,你還是換個地方吧。

歸入凌虛宮中,道童奉上素齋,謝自然和李泌都只吃了一兩口,便即釋筷,只剩下李汲一個跟旁邊兒胡吃海塞。

謝自然建議李泌,說你不如把家眷全都接到凌虛宮來,暫在宮中安置,得空我再領你遍行諸峰,尋找深幽無人之處歸隱——不過即便歸隱,也最好你一個人去,崖邊綠蔭之下,唯露茅屋一角,只有這樣,才不易暴露行蹤啊。

李泌叉手道:「全憑謝師安排。」完了關照李汲:「明日便將阿母等接來,我等在凌虛宮中,有謝師的保護,必然無虞,你還是趕緊折返長安去吧。」

之所以要李汲返回長安而不是洛陽,是因為途中已得消息,李亨不但把老爹李隆基從蜀中接了過來,還召還李俶、李倓,旋即加封李俶為楚王。李泌是希望李汲尋機轉為文職的,這事兒只有找李俶才有可能辦得到,若歸洛陽,去跟郭子儀、僕固懷恩之流武夫打交道,估計沒戲。

李汲想了想,也便首肯,隨即轉向謝自然:「未知謝師那些微末小技,可肯傳授給人麼?」他心說我要是也能躥高伏低,外加奔跑如飛,再碰上精精兒之流,就有把握將之擒下啦——而且崔棄在我面前,也無可驕傲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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