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執魚救猊(2/2)
李泌先入南嶽真君祠,不過是依例拜祭罷了——既來衡山,豈能不拜真君啊?等到上完香、磕完頭,自然辭去,也不必跟祠里的道士們打招呼。李汲覺得吧,李泌或許有些瞧不大起這些久居官家祠廟、半公務員性質的道士,而那些道士似乎也瞧不起他——因為李泌沒有多掏香火錢啊。
甚至於有道士直接招呼:「這位先生骨骼清奇,相貌不俗,可來真君駕前求一支簽,必能指引錦繡前程。」李泌笑而擺手,不顧而去,李汲卻分明感受到了來自身後那名道士的鄙夷目光……
離開真君祠後,緣山向西,直至華蓋峰下。這裡也有一座規模不小的道觀,但因為所在偏僻,道路狹窄,香客卻寥寥無幾。李汲抬頭一瞧,門前懸一木匾,上書「凌虛宮」三個大字。
有道童在門口迎客,李泌直接報名:「山人京兆李泌,求見季昌仙師。」
道童入內稟報,李泌就端立在門前等候,同時向李汲介紹說:「季昌仙師姓薛,乃正一先生的高足也……」
司馬承禎是開元二十三年羽化登仙的,李隆基便命人增築其在南嶽的舊居,建「降真觀」,使其弟子薛季昌主持。到了天寶十二載,復有旨擴建降真觀,並且改名為「凌虛宮」。
說話之際,見一蒙面女冠緩步踱出,朝李泌頷首道:「長源來何遲也?」
李泌趕緊趨近施禮,口稱:「謝師。」李汲也只好跟在他後面,向那女冠叉手躬身,行完了禮抬起頭來細細打量,只見這女冠頭梳高髻,身披素衣,用一方絲帕遮住面目——觀其眼眉,沒多少皺紋,似乎年紀不大,但兩鬢卻已斑白如霜了。
女冠瞥一眼李汲,問李泌道:「此子相貌不俗,料非僕役,何人也?」
「從弟李汲。」
女冠聞言點頭:「原來是執魚而救狻猊的李長衛麼,難怪啊……」
她所云「執魚」,當然是指李汲挾持魚朝恩了,至於「狻猊」,乃是龍子,肯定在說李倓……李汲不禁吃了一驚:「仙師也知道李汲嗎?」
女冠面上紗巾輕輕一抖,貌似在笑,回復道:「衡山雖然偏遠,卻也並非不通消息的蠻荒異域啊。」
就這一句話,不由使得李汲對她大生好感——這又是一個宗教家啊,不是江湖騙子,你瞧她就不說什麼我前知多少年,後知多少年,掐指能算,自然知道你啥啥的鬼話。
宗教是人類在探索自然過程中,嘗試擺脫世間苦厄而必然產生的文化現象,真正的宗教家多以探尋真理或者拯救蒼生為己任,就算偶爾搞點兒迷信活動,也是一種引導手段,而非騙人錢財的自私行為。所以李汲很討厭江湖騙子,對於宗教人士則敬而遠之,不願意多打交道,卻也並不反感。
至於說話實誠的宗教家,多半有超越當代凡俗的一定學問、見識,還是值得尊敬的。
隨即那女冠便引領李泌兄弟入宮,口稱:「薛師兄羽化之期不遠,不願多見外人,長源在此覓地隱居之事,已然都交託給貧道了。」李泌聽說不能當面拜謁薛季昌,不禁有些失望。那女冠卻道:「道之不可達,亦天也;則人之不可見,有何可惜啊?長源終究未能超脫凡塵,一如貧道二三十年前……」
李汲心說啥,二三十年前?那估摸著你起碼四十多啦,怪不得已生華髮——可是瞧眼眉,還有身段,都保養得很不錯嘛。
引入內室後,女冠便烹茶相待,和李泌說些修行之事。唐朝人喝茶,是先將茶葉搗碎,曬乾製成茶餅,用的時候切下一塊來,先炙烤,再碾碎,投入滾水煎煮,完了還喜歡加酪,加胡椒、桂皮等香料,加鹽……手續極其繁複。李汲以前沒嘗試過這玩意兒,等接過一盞來啜飲——這還不是後世的奶茶,滋味豐富得簡直讓人難以下咽啊……
就聽那謝姓女冠問道:「我已為長源覓得佳地,在華蓋峰與蓮花峰之間,已命人闢地、起基,長源可要前往一觀否?」
李泌拱手道:「有勞謝師了,未知相距多遠,可還來得及往觀否?」
女冠道:「這便啟程,看一眼回來,自是不妨的——賢昆仲今夜便可宿在宮中。只是……」頓了一頓,注目李泌,緩緩說道:「貧道直言不諱,看長源氣色,俗塵未了,恐怕還將有復出之日……」隨即又將目光移向李汲:「且令弟不是修道的根骨,何必追隨長源遁世隱居呢?說句不恭的話,李長衛求道,一似緣木而求魚也。」
李汲心說沒錯,我就壓根兒沒有修道的心。
李泌回復道:「泌尚不能窺大道之門徑,超脫於凡俗之上,自然會受俗事牽累,此天也、命也,夫復何言?至於舍弟,不過是隨來看我隱居之地,等我安頓下來,他自然還是要回去的。」
「可惜,可惜,」那女冠道,「令弟雖無修道根骨,但恐怕從此將深陷於俗世淖泥之中,赤子之心,難以久持啊。」
李汲心說我真有赤子之心?我怎麼不覺得啊。我這人吧,有時候做出事兒來,連自己都討厭自己……
奉茶已畢,那女冠便引領著李泌兄弟出了凌虛宮後門,抄小路向北行去。道路狹窄、崎嶇,那女冠卻走得甚是迅捷,連李汲都幾乎追趕不上……一去二三里,果然在兩峰之間一處山窪里,很明顯才剛平整出一片土地來,還打了幾個木樁子。女冠問李泌:「地方足夠否?」李泌說足夠了——這比他在箕山上的住處,寬敞了一倍有餘啊。
女冠道:「長源蒙聖人信重,自可請聖人下詔,命郡縣為起宮觀,何以卻悄無聲息地到我凌虛宮來啊?」不等李泌回答,直截了當地便說:「若聖人再請長源入世,重重山巒,亦難阻敕命,終究是躲不過去的。除非長源欲避者,不是聖人……」
話音才落,李汲忽聽腦後「嗖」的一聲,他趕緊把頭一低,隨即一個縱躍,便將李泌撲倒在地。
順勢一滾,直起腰來,只見方才自己站立的地方,土地上赫然插著一支精光粲然的飛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