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主母家奴(2/2)
李汲跟隨在後,冷眼旁觀,心說但願這般慈孝之貌,即便非出至誠,也一多半兒都是真的吧。更希望五年、十年之後,你們還能這般牽手相談,言笑晏晏……
相送直至城西十里亭外,李倓懇請兄弟們歸去,然後才扳鞍上馬,率軍就道。可是李适突然間又從人群里躥了出來,直接跑到了李汲的馬前。
李汲趕緊就要下馬,卻被李适伸手扶住,說:「長衛你是救護過我娘的大恩人,何必動輒行禮,如此生分啊?」李汲低聲道:「殿下,舊恩常在嘴邊,未必得見待人之誠,反倒使我愧殺……」
李适說我知道了,此後不再提了。隨即一手扯著轡頭,一手巴在李汲大腿上,湊近了仰頭問道:「長衛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復見——難道就沒有什麼話要留給我的嗎?」
四目對視,李汲當即就反應過來了——李适這肯定不是要自己給他留什麼話,而是要自己給李豫留話,等於在深入敵營之前,最後一遍宣誓效忠於舊主……嗯,就理論上而言,李倓幕下不是敵營,但李豫也希望能夠再次得到李汲的承諾:
你的道路是我給鋪平的——我若是反對,你想入李倓幕,門兒也沒有啊——你其實是我的人,只是暫時借給兄弟調遣而已,可千萬不要忘了本啊。想想看,長源先生始終不遺餘力地保我,他早就確定我是未來天子的最佳人選啦,長衛你又豈能與長源先生背道而馳呢?
而且自從寫下《御蕃策》,李汲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裝莽撞人了——大老粗可以繼續裝,反正我文章確實寫得不咋樣——無論李豫還是李倓,都明白自己胸中實有些丘壑。那麼既然如此,我若不痛不癢地隨便說兩句,李适不會滿意,把話傳回去,李豫也必生疑忌吧。
皇家這趟混水,還真是不好淌啊……
於是他就在馬背上將身子略略一俯,湊近李适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寄語太子,人不能齊家,如何安天下?今有外仆跋扈易除,而有內奴驕橫難理,然若不得主母歡心,內奴還敢妄為麼?」
隨即直起腰來笑一笑,伸手拍拍李适的胳膊。
李适回答道:「我記下了。」這才放開轡頭,鬆開手臂,放李汲離開。
行不多遠,楊炎湊近來問:「長衛,你適才與廣平郡王說些什麼?」李汲搖搖頭:「無他。往日出入成府,與廣平郡王博戲消遣,有些訣竅,教之罷了。」
楊炎滿臉都寫著「不信」兩個字,卻也不便追問,只得冷哼一聲,催馬去了。
然而等到當日晚間住宿時,李汲卻特意前往求見李倓,請其屏退眾人,然後把白天對李适所言,毫無隱瞞地說了一遍。
——既然你貌似跟李豫還是一條心,那這些話我就不能瞞你。楊炎楊公南仗恃聰明、受寵,竟然跑來向我詢問,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啦,相信他轉過頭,就會向你告我的刁狀。即便楊炎不說,我在行列中與李适交頭接耳,你雖然在前面,背後沒長眼睛,也不可能不知道啊。若不實言相告,你心裡也肯定要起疙瘩。
而且相信李豫聽了李适的轉述,必定能夠明了我話中之意,那麼你李倓呢,你明白不明白啊?
李倓聽了李汲所言,當即笑笑:「長衛,你說實話,此語是長源先生所教,還是自家的籌謀?」
李汲心說好啊,你也明白了,便回答道:「不過鄉下人一點粗淺見識罷了,家兄見在江南,他又如何得知?」
李汲所云「外仆」、「內奴」、「主母」,其實是指的崔圓、李輔國和張皇后,這三人狼狽為奸之事,其實李泌也是知道的;但具體到還都之後,他們竟然攪出了這般漫天風雨來,李長源也不是未卜先知的妖人,肯定就料不到了。
李汲這是在向李豫獻策,要怎樣拆散這個害國亂政的「鐵三角」。首先第一步,矛頭須指向崔圓。
其時政事堂中,人丁寥落,房琯、裴冕、李麟、韋見素等先後罷相,崔渙、張鎬又被轟出京城,光剩下了一個老而不死的侍中苗晉卿和一個毫無德望的中書侍郎王璵,他們又豈能與崔圓相拮抗啊?政事堂就此變成了一言堂,而且崔圓那一言,基本上還是照讀李輔國的旨意……
唐朝歷來都是群相制,政事堂定額六七人,這個三駕馬車勢不能久;加上崔圓身為宰相而無宰相之德,甚至於疏忽宰相之行,百官無不恨之入骨,則李豫只要因勢利導,先助幾個有些能力的大臣拜相,進而嘗試把崔圓扳下台去,應該是不難的。
然而即便崔圓倒台了,李輔國的權勢也未必就會被大幅度削弱——終究他能代天子擬敕啊——頂多跟外朝多打幾場筆仗罷了。想要扳倒李輔國,就必須離間他和張皇后之間的關係,而契機,正在李豫身上。
李輔國久在李亨身邊,對於李豫的能力、性格,自然摸得一清二楚,並且他和李豫之間,起碼就表面上看來,還並沒有什麼齟齬。換句話說,李輔國有自信,即便李亨駕崩,李豫登基,他照樣能把新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上,仍可權勢熏天。
然而倘若如了張皇后的意,扳倒李豫,改立李佋為皇太子,李輔國多半就要抓瞎了。一則李佋尚且沖幼,誰知道長大以後會是什麼性格、能力?二則他還得重新跟李佋拉進關係,費時費力地去揣摩其心意,且未必真能如願;三則——張皇后權力欲頗大,說不定將來會垂簾聽政,甚至於仿效武則天故事,到時候宮中還有沒有他李輔國一席之地,尚在未知之數……
所以圍繞著儲位是否更易,李輔國和張皇后之間必會產生矛盾,倘若利用得好,也是有機會搞掉李輔國的——故謂「若不得主母歡心,內奴還敢妄為麼」。
至於張皇后……算了吧,只要李亨不死,估計誰都拿她沒轍。
李汲就是用這樣的話,通過李适提醒李豫的。等到他把同樣的言辭又向李倓轉述一遍,李倓也不禁連連點頭,隨即就說:「長衛,你的《御蕃策》孤已看過了,實有真知灼見。此番西行,軍戎之事,還要仰仗於你啊!」
(第二卷「滿階秋草過天津」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