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前程三策(1/2)
田乾真既已降唐,起碼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必定戰戰兢兢,要夾起尾巴來做人,不敢得罪朝中大佬。他早就聽說了,李泌李長源深得聖人信重,直授三品,命為元帥行軍長史,被擒之後再一打聽,拿住自己的那個年輕人,竟然就是李泌的從弟李汲……
由此,田乾真不禁嘆息道:「既種其因,必得其果,這莫非是天意嗎?!」
他生怕李泌已經知道這事兒了,即便不知道吧,以其智謀,既破叛軍而入長安,遲早也能打聽得出來……反覆思忖之下,覺得還是主動去請罪吧,希望能夠得到諒解——反正最終也沒有傷著你們兄弟不是?倘若刻意隱瞞,或反觸彼之怒。
——田乾真是不知道,李泌已然向李亨請辭,打算歸鄉隱居了,否則他絕對會把話憋肚子裡,不會主動跑去坦白的。
李泌聰明絕頂,幾句話就把田乾真探了個底兒掉——尤其田乾真本就有老實交待之意——由此過往謎案,終於泰半得解。
李汲摩挲著頜下才剛長出來的短須,垂首沉吟,良久才說:「倘若遇劫之事果然與真遂無涉……不,只能說非其本意,則他只須走得快些,追及我等,必能消除誤會,免生嫌隙……」
李泌插嘴道:「吾恐真遂當時,未必知道是他泄露了行藏,才引來叛軍邀劫,即便追上我等,也無甚誤會可消除,無甚嫌隙可滋生啊。」
李汲說對——「我疑真遂當日在檀山之上,眾兵圍攻之下,未必能夠全身而退……或許是為崔棄……即那假名『阿措』的女子所救,其後將養傷勢,直到阿兄謁聖人於定安之後,方才歸還。或李輔國,或崔光遠,恐其事累及自身,乃匿之而不使見……」
為什麼不肯讓真遂謁見李亨,把事情說清楚呢?一則李亨招喚李泌之事,李輔國本不該多事插手的,結果反倒差點兒把事情給辦砸了,又豈敢直言相告李亨、李泌啊?二則崔光遠私養江湖異人,以及李輔國以內宦身份跟崔光遠這個外臣結交,這些都是不方便讓皇帝知道的事情。
他們又不是田乾真,才剛歸降,四外無親,戰戰兢兢地如履薄冰,於舊日恩怨不敢有絲毫隱瞞。在李輔國、崔光遠這路人看來,即便事泄,也不至於傷筋動骨,而若能夠就此隱瞞下去,對於自己更為有利。所以啊,皇帝你知道那麼多幹嘛?咱們仍然照著初見李泌時的口徑,一口咬定是周摯乾的好了。
「然而真遂卻不安分,竟到定安市上去給崔棄買胭脂,又不巧被我撞見……」李汲繼續思索下去,「其於翌日,便有刺客穿宮禁、犯元帥,這事兒卻也透著蹊蹺……」
耳聽李泌呵斥道:「且住,汝欲陷我於壑中乎?!」
李汲猛然間回神,才發覺自己想得太入迷了,右腳已在道旁,差點兒牽著馬就直接栽下排水溝去……
就此思路打斷,再抬頭,梁縣已然在望。不過這時候天色已黑,縣城必然緊閉四門,難以入內,好在城外驛站尚存,李泌便以宰相堂牒討得了一間上房,與李汲二人吃過了晚飯後,再度同榻而眠。
李汲就在榻上,將前事俱都分說明白,李泌因而問道:「既是廣平王有挽留之意,你為何要離開洛陽啊?」
「自然是來尋訪阿兄。」
「我雖毀廬而去,性命終是無虞,而你於此際卻不宜離開洛陽也。前日陛辭時,聖人已遣使入蜀,恭迎上皇返京,上皇一至,必定冊封太子,行軍罷廢之期,恐將不遠。則你若隨我遠赴衡陽,往來千里,自身開闢出來的坦蕩前程,怕是又將荊棘叢生了。」
正如李汲臨行前李俶所言,他還在做行軍元帥的時候,比較方便給李汲安排一個好職務、好去處——當然得等李亨先允准了請功之奏——而若行軍罷廢,或者元帥換人,他一空名親王,哪怕是皇太子,都未必能夠直接插手官員的升遷黜陟了。
李汲身上只有一個七品散官,按規定只能跑去兵部投牒備選——也就是先通過考核,然後再等著哪兒有空缺,可授實職。但在沒有金錢開道,或者重臣援引的前提下,這個排隊等官兒的期限很有可能是——一萬年。
開元以後,皇子皇孫多半沒啥存在感,無論廣平王還是建寧王,都不大可能給兵部遞話,請求照顧李汲;倘若李俶被冊立為皇太子,那就更要避嫌,不能輕易插手官員的任命了;李泌又已棄官歸隱,則李汲可以說是孤身一人,毫無奧援啊。
相反的,李輔國、魚朝恩等人倒有可能給兵部遞話,乾脆晾李汲一輩子。
所以李泌才說,你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自家前程考慮,實在不應當離開洛陽帥府——「或者明日便分道吧,我自往衡山,你且歸洛陽去。」
李汲趕緊表態:「弟既來此,自然要護送阿兄順利抵達衡山,才能安心。」頓了一頓,卻又忍不住問道:「阿兄方才雲行軍即將罷廢,難道說安慶緒遁歸河北,確實已如釜底游魚、瓮中之鱉,不日成擒,不足為患了麼?然而阿兄為聖人設謀,似非如此……」
你不是說不可急於收復兩京,而應當先攻打范陽,抄了叛軍的老巢,如此才能儘快敉平叛亂嗎?皇帝不聽你的,你不是還曾經慨嘆說,亂事或許還將延續相當長一段時間嗎?
李泌輕輕搖頭,說:「時移事易,方略也當有所變改。安慶緒遁歸河北,官軍才復兩京,復定河南,必定疲憊,難以急追,或使其有重新積聚,再釀禍亂的機會。我為此反覆籌思,終得一計,臨行前獻於聖人……」
「請教是何計啊?」
李泌道:「今安慶緒經香積、慈澗兩戰,精銳十去五六,雖可倚仗河北積聚,終非數歲之功。然而諸部殘破,唯有一部,卻絲毫無損……」
李汲猛然間醒悟過來:「史思明!」
李泌頷首道:「不錯,安祿山被殺後,史思明棄圍太原,返歸范陽,內收諸軍而外結契丹,其勢之雄,幾不在安慶緒本部之下。安慶緒亦不能制,乃封其媯川郡王以羈縻之。若史思明南救安慶緒,恐怕官軍勝之不易,叛賊之勢或將復熾;而若他背逆從順,倒戈一擊,則河北不足定也!
「是以破局的關鍵,就在范陽史思明。我已向聖人獻策,遣人北上去遊說史思明歸降……」
李汲插嘴問道:「阿兄以為,能有幾成勝算?」
李泌搖搖頭:「未可知也——雖然看史思明過往之所為,頗不服安慶緒,有可能倒戈來降。然而……」頓了一頓,才說:「此人野心甚大,兵馬又強,除非朝廷雖無割地之名,卻有封土之實,由其總領三鎮……」
史思明既然是敉平亂事的關鍵,則以他的為人,必然會獅子大開口,向朝廷索要好處的,否則誰肯歸降啊?並且他要的好處一定是實的,而非一紙赦命、幾個空名虛職。很大的可能性,最終談判結果,朝廷允許史思明繼領其軍,繼占其地,甚至於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並且無須貢賦,等若割據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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