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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千古絕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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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垂著腦袋考慮了老半天,直到座中諸人都等得不耐煩了,他這才咬緊牙關,徐徐吟出:

「衣上征塵雜酒痕……」

我靠真不容易啊。抄詩簡單,應景卻難,也不知道那些穿越小說的主角,是怎麼眉頭一皺,眼皮一眨,就能從滿肚子名人詩詞中挑出來合用的……尤其自己素無文名,倘若所抄句子過於文雅,或者過於風月,必定遭人當面質疑,當場就會露餡啊。

好在索盡枯腸,終於被他挑出來這麼一句,既平直易懂,又有「征衣」,有「酒痕」,外應戰亂的時勢,內合宴飲的情境,聽上去挺象那麼回事兒的——挺象是一武夫臨時琢磨出來的。

李倓聽了,捻須而笑道:「不錯——長衛閒時可尋些當世名家之作來讀,熟能生巧,再有這般情境,必不至於沉吟許久也。」

李汲拱手道:「還請殿下賡續。」別光難為我,臧否我啊,且看你來。

李倓略一思忖,便長吟道:「手持旌節出都門。」

李汲暗中搖頭,心說不通啊不通……我這兒都已然滿身征塵了,你那兒才出都門?這算什麼啊,倒敘?果然你們皇家……起碼這兩代,就沒一個有文采的,卻還喜歡附庸風雅,真正可笑。

可是節帥所作,誰敢言非哪,只能順著李倓的思路,繼續吟下去唄。楊炎即時接續道:「宏圖偉略寒蕃膽。」

李汲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倒也正好順下去——「論拍馬屁你為尊。」

旋聽薛邕道:「碧血丹心報聖恩。」

張著道:「日日雞鳴書史籍。」

源休道:「年年虎嘯事戎軒。」

最後輪到杜甫——七個人八句,他得做結。杜子美貌似文思沒那幾位來得順暢,考慮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唯期四海無離亂,野老新芹奉一樽。」

李汲聽了,不由得精神一振——嗯,這兩句可以啊。

要說薛邕那幾個貨的文采,跟李倓也就半斤八兩,還不如楊炎那句雖有拍馬之嫌,尚且通順。話說你們跟著楊公南的思路走,也不能全都是諛頌之詞吧,不但重複,抑且無聊,格調還不高。倒是這杜子美的結句,歸於戰事止息,四海太平之上,多少拔高了一點立意,且「奉一樽」,又可與自己開篇的「酒痕」相呼應,如同在一樹枯藤上,終於盛開了一朵小小的鮮花。

嗯,聽說此人的詩歌,就連李太白都是讚賞的,果然盛名之士,言下無虛。

七言八句做罷,李倓大喜舉杯,說:「諸君都是高才,此詩句句合式……」這話倒也沒錯,水平高低另說,規則還是符合的,好比說即便「女兒樂,一跟XX往裡戳」,也不算違了酒令不是——「來來,都盡一盞,誦禱聖人喜樂康健,宇內早得太平。」

眾皆飲了,酒席間氣氛逐漸變得輕鬆、熱絡起來,李倓帶了三分酒意,乾脆讓賓朋不必拘於禮節,大傢伙兒都把帽子給摘了吧。

中國人向來最重髮式、頭冠,庶民還則罷了,士大夫無冠是不能見人的——甚至於為了整冠,連被剁成肉泥都沒空還手——而到了唐代,庶民常著的頭巾又演化成帽子、幞頭,在禮儀上起到跟冠相同的作用。由此李倓今日設宴,雖在室內,賓主也全都戴著幞頭,不敢稍卸。

摘帽子就等於免禮,這連帽子都能摘嘍,那酒酣耳熱間大呼小叫,口眼乜斜,甚至於敞開衣襟,鬆開腰帶,也都不算啥了。李倓此舉是為了消除新聘幕僚的怯意,打消賓主間的隔閡,從此大傢伙兒都是能夠在一起摘了帽子喝酒的好朋友,自當勠力同心,忠勤於王事啊。

他率先除去幞頭,拋至一旁,眾人紛紛仿效——節帥都脫略了形跡,你再刻意端著就不合適了。於是氣氛更為融洽,除楊炎外,全都敞開了吃喝,相互敬酒,熱鬧非常。

就中杜甫端著酒杯,過來敬李汲,口中說道:「吾在都中,便嘗聞足下之名……」

李汲雙手舉杯,站起身來,連稱不敢。

杜甫笑笑:「然而孰謂『粒粒皆辛苦』的李長衛,不會做詩哪?」

李汲聞言嚇了一跳,就好比偷雞被人當場拿獲一般,臉騰的就紅了——還好有酒意遮著。急忙詢問:「這、這……杜先生是從何處聽來的?」

杜甫笑道:「吾在諫台(他做過左拾遺)時,屬下有一小吏所言,道是在平康中曲呂妙真家聽得。」

李汲心說這是誰啊,竟將我的醜事宣揚出去……哦,對方未必會以為丑,還當是美談呢,倒未必有什麼壞心眼兒。但當日在呂妙真家吃酒聽曲,在座數十人,還記得我那首莫名其妙拔得頭籌的詩很正常,問題我沒大聲報名啊,竟能認得出我來?究竟是誰咧?

隨口謙遜道:「遊戲之作,不過押韻罷了,哪裡能算是詩……」正想打聽杜甫所說那小吏是誰,就見杜子美正色道:「詩有兩類,一自天上來,化入凡人根骨,不事雕琢,渾然無瑕,如李太白之作;二是苦吟得來,一言一字,反覆斟酌,則未免失了天然趣味,如甫所作。而足下的『粒粒皆辛苦』,以及適才『衣上征塵雜酒痕』,亦為前者……」

李汲更羞了,只想找個地洞趕緊鑽進去……

「足下既有如此天分,何以不學詩?若稍稍就學,必然更有佳構,就此璞玉不雕,埋藏深山,豈不可惜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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