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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千古絕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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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既有如此天分,何以不學詩?若稍稍就學,必然更有佳構,就此璞玉不雕,埋藏深山,豈不可惜麼?」

李汲趕緊轉移話題:「杜先生太謙了,聽聞足下之詩,便連太白先生都是讚不絕口的。可有什麼佳作,肯否吟詠一二,使汲得聆佳妙麼?」

杜甫聞言,輕嘆一聲,乾脆就在李汲案前盤腿坐下,說:「吾少年時屢試不第,但不改昂揚之志,亦曾從太白先生游,訪名山大川,煮酒論道,所作不是天然景致,便是無病呻吟的小兒女語……

「總是少年時太過驕縱,肆意而行,不思上進,不事產業,導致宦途坎坷,家貧無依,所作漸漸頹唐。孰料人方窮而國復亂,欲投靈武不得,竟為叛賊擄至長安……其後兩京規復,身入諫台,請往鄜州羌村探家,作過三首小詩……」

「李某願聞。」

杜甫乃放下酒杯,仰首向天,緩緩吟誦道:

「其三為——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嘆,四座淚縱橫。」

這要是才穿越過來,驟然聽聞此詩,說不定李汲膝蓋一軟,當場納頭便拜了!好在昔日在定安城中,他先聽到嚴武吟了首《軍城早秋》,如同當頭一棒將之打醒;其後便央告李泌、李适,搜集些當世的詩歌來讀,就此接觸到了李白、高適、王維、賀知章、孟浩然、王昌齡等人的作品,深感這唐代詩歌的水平麼,不讓建安,甚至於有可能別起高峰,巍然千仞!

所以他多少也算有了點兒免疫力了。

但杜甫之詩,仍使李汲擊節讚嘆。尤其以李汲的個性,更喜歡現實主義的作品,對於李太白那種極度浪漫、飛揚恣肆的文風,反倒未見得欣賞——我承認你很厲害啦,可惜我不喜歡。

而杜甫這首《羌村》,用通俗的言辭、質樸的風格,描寫自還家鄉,而父老相迎的尋常之事,偏偏在其中夾雜著對時世的描述——「……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將個人遭際,與國家亂離,渾然無跡地結合在了一起。

這才是好詩啊,才是我喜歡的格調,李汲忍不住朝杜甫深深一揖,說:「足下之詩,真正感人肺腑,孰謂是雕鏤之作,無自然之趣啊?可還有什麼別的舊作麼?望能容許李某抄錄下來,日夕誦讀。」

他的表現,多少有些出乎杜甫意料之外。要知道杜甫在這個年月,詩名還不算很盛,時論也就二流水平——倘若沒有李白幫忙吹噓,估計還會降等——主要原因,是所作多不符合開元、天寶年間的奢華綺麗之風,加之宦途又不順達,最高也就做到左拾遺罷了。

其實拾遺、補闕,雖僅七、八品,卻是天子近臣,是邁向高級職務的通衢大道,但問題是杜甫任左拾遺的時候都四十多了,實在看不到有多遠大的前途;況且居官不久,便因抗述拯救房琯而遭貶職。就理論上來說,高官顯宦的尋常之作,都有人捧臭腳,微末小吏的作品再華彩,人也得有空去讀啊。

而且杜甫前期作品並不很成熟,等到窮極喪極,連小兒子都被餓死了,復見天寶所謂「盛世」之下,百姓日益貧困,詩風更便為沉鬱刺世,那就更沒人看了——聖天子在位,天下承平,你嚎的什麼喪哪?一直要等大亂之後,朝野上下痛定思痛,再讀杜詩,方始感同身受,就此名傳千古。

所以說這個時候,杜甫雖然自詡除李白外,詩才絕不下於他人,卻還很少有人認同——與太白並肩者有摩詰,其下孟浩然、王昌齡等,再下高適、岑參等,啥時候輪得到你姓杜的啦?

沒想到這位李巡官,對自己這首《羌村》詩,評價倒是很高嘛,所言即便是客套話吧,那也很可感動了。杜子美乃大起知己之感,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是該高興好,還是該趕緊謙遜幾句才是,猶豫了少頃,才說:「亂離之間,舊作多失,既是足下喜愛,我儘快將還記得的錄下,請足下斧正吧。」

可能多少有點兒炫耀欲,杜甫的動作相當之快——當日宴罷,李汲喝了不少酒,回家洗洗就睡了,翌日才起身,便有人幫杜甫送了一卷詩過來。李汲當時沒空瞧,隨手交給青鸞收藏,要等晚間,才得以秉燭細讀。

總計大概四十多首詩,包括《望岳》、《贈李白》、《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等等。李汲在燈下,將紙卷徐徐展開,邊展邊讀,將次一首《兵車行》——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是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李汲的兩眼當即就瞪大了——我靠厲害啊!

再讀《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見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句,他不禁後背汗毛聳起,就感覺一股深深的寒意直透臟腑,忍不住「呼」地便站起身來。

倒嚇得在旁邊兒伺候的青鸞一個哆嗦,忙問:「郎君何事慌忙?」

李汲恍惚了一下,這才凝定心神,低下頭去,又將那首詩再默誦一遍,隨即苦笑道:「我常恨不能與屈子同代,卻不想當今也有千古絕唱!」叫青鸞你過來,跟我一起來讀吧。

青鸞推卻道:「妾雖識幾個字,卻不懂什麼詩……」

李汲笑笑:「難道我就懂麼?放心,這些詩文都很平直的,不至於讀不懂啊。」

左手輕輕一抖,展開下一首詩是《悲陳陶》,當即高聲誦念道:「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喟然而嘆,跌坐在地。青鸞詫異地問道:「這說的是什麼?妾果然聽不懂。」李汲卻皺皺眉頭,自言自語地道:「這個杜子美,為何會上疏為房琯說話呢?我今見此詩,都恨不能有生啖了那老廢物之心!」

想當日他在定安行在,聽聞房琯在陳濤斜吃了大敗仗,雖感憤懣,卻終究事不關己——他那會兒連是該扶唐還是找機會反唐都還沒琢磨好呢——跟李泌議論了幾句,純粹站著說話不腰疼,也便作罷。但如今讀到這篇《悲陳陶》,卻不由得一股哀怨悲慘之氣直透臟腑,仿佛親眼得見,多少熱血男兒因為一人無謀而埋骨沙場,死不瞑目……

前世也讀過不少古詩,但幾乎沒有幾首真能夠感染到他,或許因為自己只是個太平年代枯坐在電腦前的宅男而已吧。但既穿來此世,復履足戰場,見慣生死,這短短的幾列字,反倒如同利劍一般,直穿李汲的臟腑——詩文之力,一至於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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