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風流平康(2/2)
李汲自無不允——他雖然也不願意被李輔國盯上,但還沒賈槐那麼膽小驚怕。關鍵相信李輔國必在成、齊二府中安插耳目,則自己返回長安之事,多半是瞞不了的;只是既然已經跟李俶、李倓、李适他們接上了頭,那麼李輔國投鼠忌器,必定不敢硬來。
於是換了一件衣裳,然後與賈槐並轡出門。
李泌曾經跟李汲說,你既歸長安,要麼穿公服,展示做官的身份,要麼穿襴衫,表明士人的出身,別再整天一身短打跑來跑去啦,以免為人所輕。李汲一開始沒往心裡去,覺得短衣窄袖更方便活動,但在進入長安城後,只見街巷上到處都是公服、襴衫,比自己過往許多年見到的加起來還要多……適才李适也說:「除非身著錦繡,否則無人看重。」他心說白天我要是公服或者襴衫,那勢利眼的店伙兒敢拿摻了水的酒來糊弄事兒嗎?
賈槐並非士人,也不便著公服,那麼自己跟著他,兩個庶民百姓上街覓食,會不會再被人騙啊?李汲不怕事兒,但怕麻煩,因此乾脆換上襴衫,並且把銅錢和銀錠全都掛在了馬鞍上。
看賈槐這居住環境,也不象有多富裕,雖然拍胸脯說請客,未必真能掏出多少錢來。自己這一路上素得可以,中午是錯過了飯點兒,實在餓得慌,才隨便找一家酒肆用餐,如今既有李适贈予銀錠,那還能不去覓些山珍海味來享用嗎?
想當年在定安行在,一個多月吃李倓賜予的王家美食,早就把他胃口養刁了——其實後世靈魂原本就是老饕,如今就連此世軀殼,都本能地垂涎佳味——這大魚大肉的,吃多了膩味,多時不見,卻也思念得緊啊。
因此還特意展示那四枚銀錠給賈槐看,說:「此成王所賜也,不花白不花……」相信李俶就算再摳門兒,自己要是上門哭窮,肯定還會接濟——「今宵只要美酒佳肴,你休得領我往普通食肆去,淡酒粗食便打發了。」
賈槐瞧著白花花的銀錠,不由得雙目放光,當即表態:「自當引李兄去個好所在!」
二人從大寧坊南門出去,策馬徐步,直向南行。路上李汲問賈槐,聞聽坊門每晚必閉,咱們這會兒出去吃飯,趕得及回來嗎?賈槐笑道:「無妨也。」
經過兩個十字路口,看看又將行近東市,只是賈槐突然間轉向,不去東市,而往右拐。李汲還當他久居長安,知道哪個坊里有美味的酒肆,也不多問,只是一邊述說別後情由,一邊相伴而行。
看看周邊人流逐漸密集,且前麵坊牆上掛出來無數的五彩燈籠,繁華之景竟不亞於東市。隨即進入坊門,望見彩壁飛檐,鱗次櫛比,李汲這才有些恍然,忙問賈槐:「這是何坊?」
賈槐笑笑:「平康坊,李兄可曾聽說過麼?」
李汲心說當然聽說過,太聽說過了,這不是長安城內一等一的紅燈區嘛!我靠老賈你帶我來這兒幹嘛?
便即一扯賈槐的胳膊:「此貴人尋歡之處,非我等當來也。」
賈槐笑道:「平康坊娼家無數,高下不等,那些上品,我等自然無份履足,但有次一等的,大可眠宿。」隨即斜睨李汲,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來:「李兄這般躑躅,莫非還是童男子不成麼?」
李汲心說我這輩子當然是童男子,但上輩子不是啊,只是就連上輩子,我也沒去買過歡笑……可是對於一個成年男子來說,童男跟短小一樣都很丟臉,他自然不肯承認,因而只能敷衍道:「我不貪此事。」
賈槐道:「無妨。我知李兄好美食,須知長安城內一等一的美食,不在兩市,而在這平康坊中。」
心說等你吃高興了,來不及返回大寧坊,靜街之後,那就只能在平康坊住宿啦,且男子吃過幾杯酒後,難道還能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嗎?昔日李汲曾經跟我開玩笑,說男兒之間,有三件事最見交情,所謂「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娼」——這可是你說的,則今晚在同一家中嫖宿一場,咱們之間的關係必定可以拉得更近乎些。
再者說了,久聞平康坊之名,其實我還從沒來過……今天這個大好機會,銀錠在你馬上,豈可錯過啊?
雖然從未履足,也無熟人指引,但賈槐社會經驗很豐富,知道該跟著什麼人走。前來平康坊內尋歡的,各階層都有——當然太過貧窮的,只能去別坊中尋暗娼,這種上等地界是不敢來的——其中不少襴衫士人,眼看他們往哪兒走,賈槐必定反其道而行之。
誰知道這些士人裡面,有多少是在職文官啊?他們去的地方,哪肯接待我等?
至於那些不著襴衫,但穿著相對得體些的,多是商賈,或者我們這種低品武官,可以假模假式跟在後面,覘看其去處。
就這麼著領著李汲,經過幾條街巷,貌似越走越是偏僻。李汲瞧出來不對了,就問賈槐:「再往前,得非循牆曲乎?」
賈槐有些尷尬地笑笑:「或許吧……」他心說我從沒來過啊,哪知道什麼循牆曲、循街曲的。
李汲一勒馬韁:「不去循牆曲,我等還是覓路往中曲去。」
他雖然也沒來過平康坊,然而認識一個熟客——老荊淪陷前即在長安,最喜歡眠花問柳了。昔日行在閒話之時,老荊就給李汲介紹過長安城內的繁華景致,說不三句,便及娼家。他曾說:「城內諸伎,多在平康坊,自北門入,東回三曲,院落無數……」
所謂「曲」,就相當於後世的「小區」,各坊內也有街道,將全坊隔成十數個「曲」。則平康坊北門進來,娼家多集中在東面三個曲中,其一為「中曲」、其二為「南曲」,其三為「循牆曲」。
就理論上而言,當然是最靠近街道的曲,交通便利,地價相對貴些,貼近坊牆——即「循牆」——的曲,必定等而下之。老荊說了,南曲門前直通十字街,所以曲內娼家最是高級,常有公卿眠宿;中曲次一等,至於循牆曲,那都是無官的白身才肯去的——當然啦,窮官、窮書生,偶爾也會涉足。
李汲問他:「則老荊你常去中曲還是南曲?」
老荊當即笑笑,然後王顧左右而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