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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遊戲之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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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誰家問女仙,五弦跳蕩五音寒。飛瓊共得清輝舞,醉里風情負少年。」

一詩吟罷,群起讚嘆之聲,但李汲卻暗中評判——「垃圾!」

他是不會作詩,但未必不會品詩。倘若風格相近的佳作,比方說王維和孟浩然的某些作品,以他的水平很難區分高下;但對於那些下品不入流的貨色,一耳朵就能分辨得出來了。

這首詩純是陳腔濫調,抑且空洞無物,總結起來不外乎一句話:有個仙女彈琵琶很好聽,可惜我已非少年,怕是不敢高攀啊。這路貨色,就跟當日行在燒肉之宴,皇家那幾個傻叉聯韻所作,基本上屬於同一檔次——且還欠缺些貴氣。

至於那些喝彩的,要麼也屬同等水平,要麼是老先生地位高、名聲響,所以才不得不應聲附和,諂媚奉承。

而後又是數人吟詩,多為七言四句,也有五言四句的,其水平最高者,也不過勉強能給個及格分。看起來這中曲的客人水平嘛,也就這樣……由客而可見主人,李汲更相信所謂王摩詰教詩,完全只是虛假GG罷了。

房中諸人吟誦完畢,卻並沒能聽到他們所期望的評價,隨即琵琶聲便又響起。這第二曲與前奏不同,節奏稍快一些,內容也歡愉一些,間雜數處輪指,大概是為了炫技吧。此曲奏罷,便輪到廊上諸客做詩了,其中有幾個很明顯是商賈或者紈絝,學問沒有,錢帛大把,當即搶著高呼道——「兩段錦給素素纏頭」,或者「千錢為賞」。

李汲心說要詩做得好,才能為入幕之賓,你們這些光給錢的連門兒都沒有,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個都如此興奮了……大概跟後世很多追星族是同等心理吧。

賈槐卻不禁慌了,低聲問李汲:「我等不如這便辭去吧……」這齣手就是一兩貫的賞賜,貧窮實在是限制了我的想像啊——今晚就不該到這兒來!

李汲卻不理他,只是側耳傾聽鄰座上那名士人與同伴的對話——「看起來,今晚是無緣為素素之賓了,然而又不便交白卷,損及顏面。且……弟實在囊中羞澀,兄等可肯資助一二否?」

商議未定,便已輪到了他們,那名士人只得尷尬起身,囁嚅地說道:「這一時片刻,文思不暢……可能自定題目,未必以琵琶為名否?」

眾皆鬨笑,呂妙真卻也不難為他,先請賓客們壓低聲音,然後說:「詩情有時而窮,才華有時而蹙,也是常事。這位郎君既然於琵琶無感,亦可別擬題目——便請以這席間所有,不拘何物,助詩一首吧。」

那名士人聽了,不禁目瞪口呆,急忙左右尋摸,卻到處都尋不見琴……這可要了親命了,片刻之間,誰能夠出口成章啊?

哦,所謂七步成詩,世間自有大才,可惜不是我……

想要重起爐灶,口占一首,偏偏在眾人哂笑聲中,只覺腦海中一片空白,連韻腳都想不起來了……只能在那兒極度尷尬地戳著,不時斜眼瞥向同伴,以目光求助。

終於,他一名同伴實在瞧不過去了,且又不願意相助出纏頭,便一扶桌案,帶著三分酒意,踉蹌起身,開口問道:「鄙人代做一詩,可能准許麼?」

素素乃是呂妙真家的頭牌,當然自矜身份,不可能讓一座客人全都湧進她的「閨房」去,大被同眠……而若同座之間互相競爭,又怕失了和氣,鬧出事來,於呂家不利;因此才規定,一副座頭,只須賦詩一首,或者出一筆纏頭。

所以這位客人的意思是:若是我做的詩不巧入了素素姑娘法眼,可能算在同伴頭上,由他去跟素素姑娘親近呢?

呂妙真考慮了一會兒——李汲瞧不見,估摸著還去徵求了素素的意見——這才回答道:「下不為例——未知郎君是仍賦琵琶,還是以別事為題呢?」

那客人朝案上一指:「貴家這道『金骨巧炙』,滋味甚美……」

李汲側過頭,循其所指望去,原來是那盤胡椒烤羊排——你也覺得此味最佳吧?不禁大起知己之感。

就聽那客人吟詠烤羊排道:「肉爛骨酥滋味美,胡椒佐使脂鮮香。誰將北海忠臣僕,奪與廚娘伴粟粱。」

座間唯起笑聲,李汲卻不禁暗中喝一聲彩。

其實這首詩也算不得什麼上品,但文辭通俗易懂,節奏曉暢明快,而且後兩句似乎別有抱負,因物而設問,因問而抒情,以羊排為名,卻又不拘泥於其題,勉強可以算是一首佳作了。只可惜,俏眉眼做給了瞎子看。

此前開元、天寶,號稱盛世,乃致文風綺靡,人們普遍頌揚和仿效的,多是李白《清平調》一類的作品。士人中偶也有得見世風日下,深感危機臨近的,但因為缺乏實務能力,多半束手無策,便只能明哲保身,轉而寄情於山水之間,於是王、孟之風亦得大行。如嚴武、高適那類軍旅風格,其實非常邊緣化。

李汲相信,經過此番動亂,盛世不再,唐朝的詩風將會有相當大的改變,綺麗難長,而空靈避世與務實入世,將會走向兩個極端。只可惜,因為動亂導致交通阻斷,信息不通,可能已經產生了不少反思時政、關注民生的現實主義佳作,李汲卻還沒能讀到過。

不過很明顯,今日在座之人,於詩歌全是二把刀——除了這位詠羊排的——且仍舊沉溺於舊日風尚,只會堆砌辭藻外加無病呻吟,他們是體會不到「肉爛骨酥滋味美」之通俗簡潔的,更理解不了「誰將北海忠臣僕」的悲憤與無奈。因而滿座噓聲,也在情理之中。

李汲本人,卻不禁多看了那名客人幾眼,見他不過二十出頭年紀,一身白色襴衫,黑布滾邊,打扮有點兒象國子監生。此人聽到哂笑,卻也不惱,只是乜斜著兩眼,朝向正房方向,大聲問道:「可合式麼?」

呂妙真回答:「合式自然是合式……」

那人笑道:「合式便可。也不奢望入幕,卻也不必多出纏頭。」隨即一扯還尷尬地杵在旁邊的友人,並肩坐下。

眾賓又再鬨笑一陣,便紛紛將目光移向了最後的李汲和賈槐。

賈槐縮縮脖子,本能地躲避眾人視線。李汲卻笑笑,也不轉頭,也不起身,卻高聲道:「今日來此,只求美酒佳肴,無意入幕……」

不等眾人哂笑,又說:「既然可以不以琵琶為題,那便信口胡謅幾句,聊博一笑罷了。」

賈槐不禁驚異地望向李汲——你會做詩?從前沒聽說過啊……別說做詩了,你我自鳳翔前往睢陽,途中將近半月,每晚相談,相關詩賦文章,你壓根兒就連一個字兒都沒提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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