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遊戲之作(2/2)
賈槐不禁驚異地望向李汲——你會做詩?從前沒聽說過啊……別說做詩了,你我自鳳翔前往睢陽,途中將近半月,每晚相談,相關詩賦文章,你壓根兒就連一個字兒都沒提過嘛。
李汲當然不會做詩,但肚子裡存詩卻不止五車,雖然早已息了抄詩揚名的妄想,但今宵既至此處,不意撞上妓女以賦詩而定入幕之賓,也不願意如同賈槐那般縮頭縮腦一副鄉巴佬德性啊。原本琢磨著,以這伙客人的水平,必定都是些無名小輩,更不可能有人認識自己,自己隨便抄襲一首名作,難道還會流傳出去,給自己帶來麻煩嗎?
等聽鄰座吟詠羊排,李汲心中卻又有了主意:且待我來抄一首汝等妄人識不得妙處的——就跟羊排詩一樣——如此既不失身份,也不丟臉。
於是先聲明,我無意嫖宿素素,不跟你們搶,而且既有前例,我也自定題目——話說肚子裡存的幾首琵琶詩都太風雅了,若一不小心獨占鰲頭可怎麼辦——隨即提起根筷子來,一指席上殘羹冷炙,然後敲打酒杯,作為節拍,這才曼聲吟哦道: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這首《憫農》,還是李汲上輩子在小學語文課本上學到的,料想此世絕無——作者李紳可能還沒出生呢——因此才放心大膽地抄來一用。關鍵此詩言辭實在通俗,且又是古體,不遵從律詩平仄,就跟李白那首「床前明月光」似的,則在外行人看來,跟順口溜也沒啥區別。相信即便李泌在場,也未必會懷疑是抄襲之作。
李泌多半會說:「此詩雖不雅馴,用意卻深。可見長衛未必無詩才,只是不曾學習罷了——要不要跟我學詩啊?」
而李汲多半會反問:「請問阿兄的詩才,在當世可列幾品?比高適如何?比嚴武如何?」
果然吟詠既罷,各座上又是一片鬨笑,還有人說:「休得取笑,終究也勉強能當得個『詩』字嘛,誰雲鄉農閒歌,不入《國風》呢?」
只有那個詠羊排的,貌似多瞧了李汲幾眼。
李汲也不理會眾人議論,卻好整以暇地從身旁包袱中抽出一枚銀錠來,「啪」的一聲,甩在案上,問道:「可合式麼?若不合式,便以此錠為賞。」
嘲笑聲這才略略止息——就算這末座之人沒有詩才,人好歹有錢啊,且著襴衫,並非富賈,則有錢的士人……難道是什麼無學的豪門子弟?
就聽呂妙真道:「雖然合式,既然郎君有賜,那便卻之不恭了。」誰管你詩做得好不好,銀子既然亮出來了,就沒有讓你再收回去的道理!
即命侍兒去收了銀錠,同時多奉上一壺好酒。
不過李汲也吃喝得差不多了,一席酒菜,倒有八成盡落其腹——不象賈槐,心情緊張,摳摳縮縮的,肴饌在前也不能放膽吃喝——於是又隨便喝了兩杯酒,將剩下的菜餚無論葷素、冷熱,全都席捲一空,順便聽素素再彈奏完第三支琵琶曲,便即放下筷子,站起身來。
賈槐早就想跑了,以這家的開銷,他實在不敢留宿啊——雖說是花的李汲的錢。似乎還不到靜街的時辰,他正琢磨著怎麼設法把李汲扯去循牆曲,找個便宜的娼家眠宿呢,眼見李汲起身,也趕緊跟著起來。
二人在廊下穿好了靴子,便朝院外踱去,然而院門不開,也不見僕役牽馬過來。李汲微微一皺眉頭,猛然轉身,倒嚇了才跟過來的呂妙真一大跳。
呂妙真忙問:「二位郎君何處去啊?」
李汲道:「已然酒足飯飽,自當辭去——可將我等坐騎牽來。」
呂妙真笑道:「李郎何必急急求歸……」伸手招呼一名打著燈籠的侍兒過來:「且引李郎往素素房中去。」
李汲茫然道:「呂娘這是何意啊?我本無留宿之意,且適才遊戲之作,也難入大家法眼。」心道你不會是瞧我出手大方,所以打算再坑一筆吧?話說銀錠雖然罕見,論價值也未必就能超過方才那幾位的打賞了……
哦,既出手大方,又是襴衫士人,難道是這點誘發了她母女倆的貪念嗎?
呂妙真湊近一些,一把攬住李汲的胳膊,李汲但覺一股濃香撲鼻而來,不自禁地便朝後略略一縮。只聽呂妙真低聲道:「李郎之作,譬如璞玉,渾然天成,似俗而實雅,非凡輩所能領悟也。我家素素卻不同,實向王摩詰學過詩……」
李汲心說又來?就王維的詩歌路數,跟李紳也不是一類啊,不信王維的弟子能夠認同李紳之作。
「……已暗定李郎為入幕之賓矣,李郎其無意乎?難道是擔心『繼燭』之資?適才那錠銀,足敷二位今宵之用矣。」
李汲這才明白,所謂「繼燭」,就是留宿的意思。
他還沒回答,賈槐先在旁邊一指自己鼻子問道:「難道我也有份麼?」
呂妙真笑道:「二位郎君是一起來的,難道只留李郎,而要請賈郎自歸不成麼?只是素素與賈郎無緣,我當別遣侍兒,侍奉賈郎。」
李汲敏銳地注意到了「侍兒」二字——是侍女,不是假女,這肯定還是瞧不起庶人打扮的賈槐啊。
只見賈槐兩眼緊盯著那名打著燈籠,在旁等候的侍兒,口角流涎道:「這個……就很好……」隨即慫恿李汲:「難得呂娘熱誠,素素情重,李兄豈忍推拒啊?不如……」
李汲搖頭道:「我本無意。」轉過頭去還要走。賈槐急了,趕緊壓低聲音問道:「李兄怕的什麼?難道未曾嘗過女色麼?」
李汲心說你這俗貨,竟然又拿童男來激我?李長衛平生,從不受人之激!
正待反唇相譏,忽聽遠處譙樓上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