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民心可用(1/2)
這牛皮麼,有時候也是很有吹吹的必要的。
歸途之中,羿鐵錘問李汲:「適才出林殺敵之前,長衛你為何要先射一支鳴鏑啊?」
鳴鏑乃軍中通訊所用,但咱們統了歸齊不過一百來人,你一張嘴,多數都能聽見,你一抬手,全體都能瞅著,那你還射鳴鏑幹嘛?
李汲尚未回答,陳桴卻在旁邊插嘴說:「是為了亂敵之心。」
李汲點點頭,對羿鐵錘解釋道:「我不是說過李將軍以百騎對敵數千匈奴的故事麼?匈奴以眾臨寡,而不敢進,正是擔心這少量漢兵見之不走,反倒迎上前去,莫非是誘餌,大軍便埋伏在其後不成麼?
「方才倘若我等亦如李將軍般迎將上去,恐怕蕃賊也會做此等想法吧。奈何我無李將軍的威名,先期躲入林中,又有示怯之意,那麼這招就不靈啦。
「因而先放一支鳴鏑,仿佛召喚左近增援,以此來惑敵、擾敵,動搖其心。只不過這種花招,勢不能久,敵兵很快便能反應過來。因而當年李將軍要射殺匈奴白馬將,以寒敵膽,使匈奴始終不敢對解鞍下馬的漢軍發起進攻。如今我則直取賊將,勉強也算是效李將軍故智了。
「幸而既斬敵將,賊便崩潰,否則最好的結果,不過如當年李將軍一般,要挨到天黑才敢撤兵……」
李汲的運氣比李廣好,關鍵就在於對面不是數千騎,而只有數百騎。數百騎中,軍將數量有限,這才在主將喪命之後,再難控制局面,士氣徹底崩潰;當年李廣遭逢那數千匈奴騎兵,必然不用主將親臨第一線來押陣——所以李廣射殺的那員白馬將,多半不是主將——這才跟漢軍對峙了大半天,天黑後才肯罷兵歸去。
再者說了,若真有萬馬千軍,李汲能那麼容易殺到對方主將面前嗎?他基本上確定了,所謂「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耳」,肯定是誇張,而且還不是誇張了一成、兩成……
只是該誇張的時候,必須得要誇張啊,否則如何寒敵之膽,懾賊之氣呢?
想到這裡,李汲就吩咐陳、羿等人,等會兒進鄯城的時候,大傢伙都把砍下的首級高高挑起,並且高呼:「李巡官率我等殺敗上千蕃賊而還矣!」
這不算虛報戰功——在給李倓的匯報書中,李汲是打算實話實說的——而只是政治宣傳罷了。因為他昨日抵達鄯城,雖然還沒來得及接觸普通兵將、百姓,但幾乎瀰漫全城的頹喪之氣,是完全可以感受得到的。
其實唐蕃戰爭雖然綿延百年,互有勝負,但基本上來說,還是唐軍勝率比較高,吐蕃方面隔三岔五就要派人到長安來求和。相信若非深入高原作戰實在艱難,後勤幾乎不能保障,吐蕃人若居住在平原地帶,早就被唐軍犁庭掃閭,滅其社稷了。要命的就是,主動發起攻擊的多半是吐蕃方,唐軍只能打防守反擊戰,並且不可能反擊得太過深遠……
但總而言之,聽陳桴、羿鐵錘乃至老荊等人所說,從前邊鎮軍民的心氣都是極其高昂的,有不少還盼著吐蕃人殺過來,他們正好斬首立功,升官領賞。然而自從主力東調後,去年冬季,吐蕃軍多道深入,連破軍鎮,原本高昂的士氣遂被逐步打落谷底。
關鍵是鄯城作為軍事重鎮,又是鄯州乃至半個隴右道的農業中心,卻始終不見有幕府高層前來巡視防務、安定民心啊,甚至於蕃軍蹂躪城北,胡昊竟不敢開城與戰。
倒也不能苛責胡昊,他終究只是一營之將罷了,讓他領著一千人鎮守這西陲重鎮,本來就擔子重、肩膀軟,再加上戰馬數量又實在稀缺。倘若易地而處,李汲相信自己絕不會如胡昊那般保守,但是否每次吐蕃軍來,都敢出城逆戰……也不好說。
由此鄯城中彌散著頹喪失望的氣息,也就不奇怪了。而軍心如此、民心如此,即便得到了一定的增援,又能守住鄯城多長時間哪?
對於最終是不是放棄鄯城,李汲心裡還沒譜,況且能做決斷的也不是他。但他既然來了,得著機會,總該先未雨綢繆一番——正好砍了幾十顆吐蕃人的首級,那便嘗試以此來鼓舞民心士氣吧。
果然入城之後,一番炫耀、呼喊,即便不是全城,也引發了通衢兩側,無數百姓出門觀瞧,其中不少人伴隨著神策軍兵的喊聲,攘臂而呼,還有些老弱婦孺則伏地叩首,甚至於放聲哭嚎——估計是有親人死於蕃難,才得見一點報仇的希望,便喜極而泣了。
李汲一邊觀察左右民眾的表現,一邊策馬前行。突然間,一名老者直衝馬前,一把扳住了轡頭。羿鐵錘揚起鞭子來,正待上前驅趕,那老者卻當場就跪了下來。
李汲見對方似無惡意,於是勒停坐騎,並且擺擺手,示意羿鐵錘退後。隨即跳下馬來,雙手攙扶,溫言問道:「老丈請起,不知有什麼話要說啊?」
老者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隨即沉聲問道:「請問長官,所云李巡官,可是節帥帳前信用之人麼?」
李汲點點頭:「可以這麼說。」
那老者又問:「則未知節帥何日身臨前敵,來我鄯城坐守啊?」
李汲心說李倓估計不會來……終究是懸危之地,誰肯放齊王到這兒來啊。卻也不便直言相告,寒了老頭兒的心,便說:「節帥先使某先來鄯城巡看,待歸報後,再定行止。」
老者卻又三問:「聽聞節帥有棄守鄯城之意,不知是真是假?」
李汲心裡「咯噔」一下,忙問:「老丈是從何處聽聞此言的?」
老者回答道:「里巷皆傳,雲幕府中有家眷在鄯城的,春季便都接了走,說高判官秉呈節帥,鄯城不可守,不如放棄,而退守鄯州——是真是假,長官可肯直言相告麼?」
李汲微微皺眉,反問道:「蕃賊已陷宣威等軍,鄯城就此臨敵——否則我等也不會出城十數里,便遇蕃賊可殺了。須知兵危戰凶,勝負難料,即以老丈這般耄耋高齡,難道不想退至安全的鄯州去麼?老丈以為,這鄯城是否應當棄守啊?」
老者雙目微紅,回復道:「小老之家,雖非土著,自嗣聖年間便居於鄯城了,一族十二人從軍,歿於王事者過半,廬墓都在城外,豈忍棄之而去啊?既然風燭殘年,若蕃賊來,何惜與之同死!軍旅之事,小老不知,但懇請長官歸報節帥,鄯城切不可棄——棄鄯城,等於棄這城內數萬百姓!
「樹木有根,始能枝繁葉茂,人與此同,人若去鄉梓而流離他壤,等若斷根,與死何異啊?即便朝廷願意賑濟這數萬百姓,甚至於授予田土,與祖宗所遺相等,難道廬墓也能移往他鄉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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