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土地問題(2/2)
李汲苦笑著一攤雙手:「時勢已然如此,恐難覓治本之策。農耕社會,土地兼併是必然趨勢……」除非打破封建桎梏,邁入近代工業社會——「唯有天下大亂,然後大定,如唐初之際,或可解禍患於一時。」
即便擁有後世的見識,穿越來此,他也不可能徹底解決土地兼併問題。就理論上而言,想在封建框架內徹底抑制兼併,或者不經由改朝換代的大亂而達成耕地大範圍內的重新分配,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落實到具體政策、手段,別說李汲未必真有治國的才能,起碼也沒有足夠的經驗,哪怕是房、杜復生,姚、宋再世,估計也頂多當個裱糊匠,東修修、西補補,苟延這李唐的大廈不至於即刻傾塌罷了。
所以李泌問策,李汲無言以答,只能說「唯有天下大亂,然後大定,如唐初之時,或可解禍患於一時」。我就是一鍵盤俠,能夠提出問題來,卻根本拿不出解決問題的良方啊——你不能要求太高。
李泌雙眼微微一眯,似有精光透出,直視李汲,厲聲問道:「難道汝因此便想要釀成天下大亂,以期改朝換代不成麼?!」
李汲趕緊擺手:「阿兄誤會小弟了。弟能斷識國家之病,亦望挽救社稷之禍,但孟子有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救國的本質,乃是救民。倘若百姓多不能偷生,即便粗糲亦無可得,自然揭竿而起,變革天命,難道是一人所望能夠推動或者阻止的嗎?而若百姓家中尚有一口餘糧,誰忍心害其性命,驅之為亂啊?人若頃刻將死,才能下猛藥,以期萬一;尚可苟延之際,誰敢冒殺人之險,只為去除瘡癰?」
他本來是想對李泌說明,雖說大亂才能大治,但世道還沒有走到必須大亂的那一步,則「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但凡有些心肝的,都不會冀望於掀起全社會的大動亂。孰料李泌卻揪住了他的一句失言,反問道:
「汝以為民貴君輕,由此乃起易儲之意,然否?」
李汲不禁「嘖」了一聲,隨即探出手去,抓住了李泌的腕子,儘量將語氣放和緩了,徐徐說道:「寢室之中,兄弟之間,不過閒話而已,阿兄不必當真。然使天下大亂,以求大治,弟絕不肯為,但若僅僅皇室內亂,以求這衰敗平緩一些,卻也未必不可考慮。只是閒話——阿兄,難道建寧王果然不宜爭儲麼?」
李泌長嘆一聲,回答道:「如你所言,今日國家如染沉疴,雖不至於死,恐怕亦難復歸開元年間之盛貌了。既然一時不得死,自然不可下猛藥,而當以溫良理其筋骨,以粥糜調其腸胃,或可延其壽命。
「當此時也,內治無如黃老,唯無為才能不傷百姓……或者少傷百姓。倘若君王有宏圖之志,面對難解之局,必生操切之心,於國家必施猛藥,於公卿必加督刻,於百姓必重賦稅,於外夷必興窮兵,過猶不及,反促國亂、人死。以此觀之,長衛以為廣平王、建寧王,孰良?」
李汲沉默不語。
就聽李泌又說:「古語云:『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固然此言稍稍怯懦了些,然若未知所欲變之法必強於舊法,所欲易之器必大過舊器,而欲變法、易器,冀求萬一,可乎?」
我不覺得建寧王上台,一定會比廣平王好,則在此前提下,有必要冒著動亂的風險,變更儲君嗎?
李汲無言以對。
而且聽了李泌的話,他才終於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一直猶豫,下不定扶保李倓的決心了。究其根由,是自己並不能確定以李倓易李俶,必定能給國家、人民帶來莫大的好處。李倓剛直,不善保身,這一弱點當其成為儲君甚至天子後,有可能被放大,從而不但給自己,也給國家社稷招來災禍啊。
再者說了,聽聞李亨做太子的時候,就是一徹底的老實頭——起碼李泌是這麼說的——但自登帝位後,能識李泌而終不用其計,聽信讒言欲害親生兒子的性命,謀復兩京卻拱手將子女相送……就徹底變成一個混蛋啦!誰知道李俶或者李倓一旦上位,又會如何呢?是否能夠維持本心,還是會被權力所侵蝕,從而滑落到獨夫民賊的深淵裡去?
好比說秦之亂也,人皆思扶蘇,但在此之前,趙高不過中車府令,李斯也非首相,就能假傳詔命而立胡亥,秦廷百僚,為什麼全都不能加以阻止?或許就因為胡亥素來忠君敬親,深得始皇寵愛,所以誰都料想不到他骨子裡其實是個徹底的混蛋,一旦登基便原形畢露吧?
則李倓奢靡,喜功,說不定一朝權在手,就會變成楊廣呢?這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吧。那在尚且無法確定未來前景的前提下,有必要冒著皇室動亂的風險,拱他上位嗎?
李俶雖然軟弱,也不見有什麼傑出的才能,起碼這傢伙就目前看來,還是比較老實勤勉,且能禮賢下士,聽取良言的——除了那回不肯讓僕固懷恩去追叛將外。或許他最終會變成老爹第二,也或許將來能成為平庸之主,誰都說不準啊。而在李泌這類傳統官僚的心目中,天子但求仁孝,而不必聖明,平庸之主垂拱於上,但用賢臣治理國家,才是保證長治久安的善策。
而在李汲的認知當中,君權過於強勢,必致相權衰薄,從而缺乏制約……或有利於國家肇建之初,卻絕無益於王朝殘喘之時啊。
說白了,這票從十六王宅和百孫邸里走出來的公子哥兒,任何一個都不能讓李汲真正放心,確定其一旦登基,必能挽救國家社稷,既然如此,那還不如維持原狀好了。終究人民深苦戰亂,此時一動不如一靜啊。
李汲不禁鬆開了李泌的手腕,扶扶額頭:「阿兄之言,弟尚須仔細思忖……夜深矣,明日還要上路,還是早些安睡吧。」
誰想李泌卻猛然間一翻手腕,反倒抓住了李汲的手,說:「你還是聽我良言相勸,明日便返回洛陽去吧。且我尚有數語相寄,望你謹記在心。」
李汲笑著將手一抽:「我意已決,不至衡山,不見阿兄安頓下來,必不肯歸。阿兄也無須再勸,至於所寄數語,還是等到正式分手的時候,再說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