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一國三公(2/2)
雖說黑夜之中,箭矢幾無準頭,但這麼對耗下去,蕃騎不退,對己方重整防禦工事毫無助益啊。李汲這些天旁觀戰局,閒得無聊,終於找到了幾個粗通蕃語的唐卒,當下扯起嗓門,將才學得的幾句話喊叫出來:
「強巴羅布是我所殺,有敢來為他報仇的麼?可先止射,打馬較量!」
蕃騎聞言,多半心動。
因為馬重英早就放過話:「能擒此賊者,當即進封大將,賞唐奴千名!」嘿,咱們這些天始終找不到這小子,可算是露面了,則若能將之擒殺,必得重賞啊。
數名蕃騎當即停止射箭,嘗試向傳出喊叫聲的方向發起衝鋒。李汲忙叫:「且一個一個來,你們要臉不要臉啊?!」將一面圓形小盾綁在左臂上,以擋箭矢,單手執矛,便即策馬迎將上去。
一名蕃騎挺槍來刺,被李汲以左手盾格開來槍,隨即一矛當胸捅入,取了性命。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把騎矛抽出來,一左一右,又是兩槍刺來。李汲二話不說,撥馬便走,隨即引弓搭箭,在鞍橋上一個擰身,距離不過十步,又將一名蕃騎射落馬下。
蕃騎紛紛來追,李汲指揮騎兵逃向營側,終於把唐壘正面給空了出來。然而敵人卻也不傻,追不多遠便即止步,不顧李汲如何吆喝,又再返回壘前,並且發箭射殺出來掘壕的唐卒。唐兵亦以弓箭對射,李汲也反身殺將回來。
就這麼著鬧騰了大半夜,李汲仗著馬快、鎧厚,屢屢抵近,先後矛刺、刀劈、箭射,殺死蕃騎不下十人,自己身上也因此掛上了六七支箭,但除一箭射中鎧縫,在左肋下鑽了一個小孔外,基本無傷。天將明時,雙方各自精疲力竭,蕃騎終於退去,但唐壘前的工事連一半都還沒能修復完全。
因此天明後再戰,蕃軍一輪衝鋒,便即抵近壘前,隨即木梯、門板便架上了土壘。步卒洶湧而上,短兵相接,唐軍拼死抵禦,惡戰兩刻,壘前幾乎堆滿了吐蕃人的屍體,卻始終不肯後退半步。
綺力卜藏在陣後見了,當即下令:「派騎兵上去。」
眼看步卒只差一口氣,便可突破敵壘,那麼派出裝備相對精良,武藝相對高超,抑且久歇力足的騎兵上去,應該可以將唐軍一舉擊潰吧。
只是唐人所築土壘頗高,而木梯不能走馬,門板也經不住馬蹄,故而蕃騎冒著箭雨抵近唐壘後,也只能翻身下馬,徒步往登。大概正午時分,上百名蕃騎終於洶湧登上了土壘,槍刺刀劈之下,久戰而疲的唐兵稍稍有些吃不住勁兒了。
李元忠見狀,便親自率領親衛來到壘前,揮舞橫刀,與妄圖縱入營中的蕃騎相格殺。此舉大大振奮了士氣,唐軍賈勇而戰,終於穩住了陣線,登壘的蕃騎,半數被驅逐出去,半數伏屍壘上。但隨即更多的蕃騎殺至,李元忠手斬十數敵,終於一個不慎,被一槍刺中左臂。
他不禁大叫一聲,右手一刀劈下,將執矛的蕃賊面門砍碎。隨即後退半步,反手一刀,劈斷了槍桿,只留半尺余還插在自己胳膊上。幾名親衛急忙衝過來扶持,懇請將軍暫退,李元忠乃叫:「速喚李汲、羿鐵錘,將這些賊趕將下去!」
軍令傳至營北,早就閒得發慌的羿鐵錘大喜,當即率領兩百騎兵,搬開鹿角便衝殺出去。計劃是撞出數十步外,然後撥馬向南,沿著土壘和壕溝的外側,直取戰線正面,趕散正在妄圖登壘的吐蕃兵,破壞鋪好的木梯和門板——至於已經登壘之敵,或以箭射,或者交給營內步卒便可,一旦沒有了後援,這些傢伙必定是死路一條啊。
可誰成想馳出營壘不遠,才剛轉而向南,便有兩倍於己的吐蕃騎兵掩殺過來,隔得老遠便箭若雨下。羿鐵錘一開始沒想搭理他們——真要是被咬住了,敵眾我寡,脫身都難,遑論救援前陣啊?他呼喝士卒,不可停步,要一口氣衝進敵人步卒群里去,一旦與敵混雜,蕃騎自然不敢再放箭了,即便衝殺過來,短兵相接,也可能被自家步卒所擾,搞得束手縛腳。
然而只聽吐蕃陣後幾聲號響,左翼的數百步卒當即陸續轉向,不再試圖登壘,而是挺槍結陣,以遏唐騎。羿鐵錘毫無畏懼,直撞過去,手中騎矛格開敵槍,便踏入了人堆之中,隨即矛起矛落,連續刺死三敵。
可是他身先士卒衝進去了,所隨唐騎卻多半沒能跟上,而且即便如羿鐵錘一般順利殺入步陣,戰馬也被迫放緩了速度,短兵相接之際,還真無法造成壓倒性的優勢——終究裝具強度有限啊,開元、天寶之後,重裝騎兵就已然逐漸退出了歷史舞台。
而且蕃騎旋即從其側面殺至,與步卒相混雜,跟唐騎廝殺到了一處。
正如綺力卜藏所料,羿鐵錘所部騎兵多數出身於神策軍,本就位於唐蕃之戰的第一線,無不身經百戰,弓馬嫻熟。這支神策軍東向勤王后,首先被遴選了一回,只挑精銳守護行在;復駐陝縣,在李豫的支持下,在衛伯玉的統籌下,又將歷年來打散了的西軍各部,選精銳補充,故而戰鬥力絲毫不見衰減。
但即便如此,數百蕃卒、近千蕃騎,即便配合併不怎麼協調,總能相互策應吧,羿鐵錘等人遭到夾擊,就此身陷重圍,距離遇險的陣前還有百步之遙,卻無論如何都沖不過去了。反倒是惡鬥之中,不時有同袍負創落馬。
唐騎並無步兵策應,吐蕃方面卻有,因而只要落馬,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條……若非前陣危急,羿鐵錘早就找機會後撤了——這完全是個死地嘛。但己軍若退,壘前無援,或許很快便被會蕃賊攻破……壘若破,眾寡懸殊之下,唐軍必然崩潰,當此緊要關頭,誰敢言退啊?
此時此刻,唯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