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隴右危機(2/2)
鄯州已入青藏高原,土地相對貧瘠,精華所在,只有湟水河谷。從赤嶺以東的安人軍、綏戎城直到蘭州州治金城,湟水在南北兩山之間沖刷出一道深邃的幽谷來,是唯一可利大軍通行的孔道;並且偶有支流匯入,形成了兩岸狹長的沃土地帶,非常適合於農業生產。
實話說,若無這條湟水河谷有所產出,則駐軍糧草全都得仰賴關中輸入,即便強盛如唐,那也是根本供應不起的。
其中,湟水沿岸最大的一片豐饒沃土、農耕好地,就在鄯州西北方百餘里外的鄯城,唐高宗時代即改建為河源軍。而對於李汲來說,鄯城的漢魏舊稱,他更為熟悉一些,那就是——西平。
可是,既然鄯城附近農耕區域如此廣大,為州內第一,其地理位置必定極為重要,則隴右節度使駐地為什麼不設置在鄯城,而要後退到鄯州呢?這是因為鄯城實不利於防守,所處位置,就仿佛一個十字路口一般。
湟水兩道支流,在鄯城附近匯入,由此才沖刷出大片農耕沃土來,但也正因為如此,鄯城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全都有路可通——東連赤嶺,西向鄯州,向北可接浩門水,向南則是黃河。
高升指點地圖,向李倓解說形勢,地圖上一個一個淪陷的軍鎮都用硃砂圈起,無形中化成南北兩個箭頭,直指鄯城、河源軍。
就此,吐蕃軍暫時放棄位於鄯城以西,湟水河谷中的安人軍、綏戎城、臨蕃城不取,卻在北方攻陷了威戎、宣威兩軍,在西南方向攻陷了定戎城和石堡城,威脅綏和守捉,其用意便不言自明了。
李倓沉吟良久,伸手揉一揉眉心,這才問道:「應對敵勢,君等何以教孤啊?」
高升等人的建議,是乾脆放棄鄯城——以及更西面的安人等軍鎮——將主力收縮到鄯州附近。
「殿下請看,雖雲沿湟水而行,可直抵金城,但在鄯城、鄯州之間,卻有三處險要,兩峰夾峙,道狹如線——土人謂之為小峽、大峽和老鴉峽。正因為有此天險,易守難攻,前代才將節度使駐軍處,不設於鄯城,而定在鄯州。
「我隴右駐軍,定額為七萬五千人,戰馬十萬零六百匹,而蕃賊即便起全國之兵來戰,也不過十餘萬眾耳,足以御之。只是數年之間,主力陸續東調,今之所余,即便帳冊上,也不過三萬之眾、四萬匹馬而已……」
李汲在旁心說,你特意強調「帳冊上」三個字,看這意思,各軍難免有所缺額甚至於空額冒餉的,實數大概還到不了三萬吧……
那吐蕃不必舉國來侵,只要出一半兵,六七萬人,咱們就很難抵擋啊!
只聽高升繼續說道:「如此眾寡懸殊,即便全軍匯聚鄯城,若為蕃賊三面圍攻,恐怕亦不能守。而一旦主力喪盡,蕃賊便可沿湟而下,直取蘭州甚至於渭州,隴西局面,必然徹底糜爛,西京鳳翔,亦岌岌可危。故此唯有放棄鄯城,集兵於鄯州,恃小、大、老鴉三峽之險,徐徐削弱賊勢,或許能有勝算。只要鄯州不移,蕃賊自然無可深入了。」
李倓手按地圖,沉吟良久,並未即時定下方略來。等到退衙之後,他把楊炎和李汲都叫到身邊,問他們:「日間高副使所言,二君以為如何啊?」頓了一頓,又道:「你等是我腹心,不必矯飾,正可直言不諱。」
楊炎楊公南原本是奔著李豫的金字招牌進入帥府的,但不知道怎麼一來,與李倓共事數月,竟被說動,直接受聘為隴右支度使判官。事實上,李倓暫時沒空搭理河西,主要精力都放在隴右,且他雖然身兼隴右支度使,卻並沒有任命實掌其事的副使,而全權委託給了楊炎。說白了,楊公南如今在隴右軍中,乃是軍需、後勤的第一把手,就連節度大使幕下倉、胄二曹參軍,雖是軍中舊人,卻也都得聽他指派。
因為在李倓想來,我千里空降,要怎樣才能儘快掌握住整個隴右軍呢?那當然得先把財權抓在手裡啦。況且楊炎對於財計事確有奇才啊,還在元帥府中的時候,李倓就已經見識過了。
因而楊炎原本請任掌書記——相當於節度大使第一秘書——李倓卻說:「如今文章之士易尋,如公南這般可寄託錢糧事,『調其賦稅,以充軍實』,使我『足食足兵』者,不可多得也。」隨即笑一笑:「孤看當今天下,唯第五禹珪(第五琦)和劉士安(劉晏),或可與公南一較短長。」
李倓特意引用了《三國志諸葛亮傳》中的兩句話——「調其賦稅,以充軍實」、「足食足兵」——來勸說楊炎,楊公南受寵若驚,也便欣然領命了。
此番李倓問起用兵方略來,楊炎先瞥一眼李汲,隨即叉手回稟道:「殿下,炎這幾日一直在審閱公文,梳理隴右軍需物資,倘若帳冊所記無誤的話,將將可足兩年之用。然而尚未來得及點驗府庫,只怕倉中實有,與帳冊上數字,未必毫無出入啊……」